腊月廿六,年关愈近。鄂尔泰府邸里里外外也忙碌起来,扫尘、备礼、置办年货,管家仆妇穿梭不绝,总算有了几分过年的热闹气。
可这热闹,进不了书房。
鄂尔泰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本《资治通鉴》,半天也没翻一页。他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宫里递出来的消息依旧零碎,阿四死得不明不白,夏刈杳无音信,年世兰是生是死的疑云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皇上那边除了申饬暂无后续,可这“暂无”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慌。太后闭门“静养”,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种悬而未决、敌暗我明的滋味,比钝刀子割肉还难受。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妇人略显尖锐的呼唤,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鄂尔泰眉头一皱,是夫人章佳氏。
他这位发妻,出身不高,性子却颇为泼辣直爽,年轻时陪他吃过苦,掌家是一把好手,就是嗓门大、主意正,这些年他位高权重,夫人也渐渐有了诰命夫人的派头,只是这急性子改不了。
“嚷嚷什么?”鄂尔泰放下书,语气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耐。
书房门被推开,章佳氏裹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大簪,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账册。
“我能嚷嚷什么?还不是这年下的事!”
章佳氏将账册往他面前的书案上一拍,带着火气:“宫里各处的年礼单子对完了,老爷您过过目。太后、皇上、皇后、各宫主位,还有几位老太妃、公主处,一样都轻忽不得。还有各府往来的礼,收的送的,一笔笔都得您点头。我这从早起忙到现在,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你倒好,关在书房里躲清静!”
鄂佳氏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心头更烦,挥挥手:“这些内宅之事,夫人做主便是,何须件件问我?”
“我做主?”
章佳氏声音拔高:“你说得轻巧!给翊坤宫那位贵太妃的年礼,按什么例?今年不同往年,宫里刚走了水,太后又格外看顾,咱们是加厚些,还是照旧?加厚了,怕人说是巴结;照旧了,又怕人说咱们轻慢。还有,听闻贵太妃这次受了惊吓,是不是该单独备些上好的安神补品?这些,老爷不拿个主意,我怎么敢定?”
又是翊坤宫!又是年世兰!
鄂尔泰心头那根刺被猛地捅了一下,一股火窜上来,想也没想就低吼道:
“一个半死不活的太妃,也值得你这般计较!按最薄的例送!她能不能活到过年都两说,备什么厚礼!”
话一出口,书房里骤然一静。
章佳氏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丈夫。
她虽不知宫中具体隐情,但丈夫近日焦躁不安,夜不能寐,她是知道的。此刻听这没头没脑、甚至带着诅咒意味的话,心里一惊,随即怒道:
“鄂尔泰!你疯魔了不成?!这是什么混账话!贵太妃是先帝妃嫔,太后的座上宾,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她几步上前,手指几乎戳到鄂尔泰鼻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着火: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一等公就了不起了!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宫里刚出了事,皇上正恼着呢,你倒好,不说谨言慎行,还敢在背地里咒诅贵太妃?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们娘儿俩活得太舒坦了?!”
鄂尔泰被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理智稍稍回笼,也知道自己失言,可面子上挂不住,又兼心烦意乱,竟梗着脖子低声道:
“我不过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章佳氏气得胸口起伏:“这种话是能随口的?我看你是这些日子官当得太顺,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告诉你,这年礼,就按规矩,比往年厚两分,既不扎眼,也显恭敬。安神补品也备上,以我的名义送,就说是听闻贵太妃受惊,一点心意。听见没有?!”
鄂尔泰张了张嘴,看着夫人因怒而亮的眼睛,想到她这些年操持内外的辛苦,又想到若真因自己一言不慎惹祸……那点强撑的气势终于泄了,颓然坐回椅中,摆了摆手:
“……依你,都依你。”
章佳氏见他服软,火气稍歇,但担忧更甚。
她走到他身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你跟我说实话,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跟你……有没有干系?”
鄂尔泰心里一紧,强笑道:“能有什么干系?不过是宫禁不严,走了水,皇上申饬几句罢了。我烦的也是这个,年下出事,总是晦气。”
章佳氏盯着他看了半晌,知他未说实话,但丈夫不想说,她再问也无用,只叹道:“咱们如今什么都有了,女儿也大了,不求再进一步,只求安稳。有些事,能避则避,有些心思,该收就收。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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