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意没憋住咳嗽了几声。
正在激情演讲的赵秀才,话音戛然而止。
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朝着后门的方向望过来。
“谁在外面?”
教室里所有脑袋齐刷刷转向后门。
宁意硬着头皮从门后走出来,冲讲台上那位已经僵住的老师挥挥手。
“先生,我回来了。”
赵秀才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戒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看着那个逆光站立,身姿挺拔的熟悉身影,仿佛在看一个幻觉。
学生们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是宁意师兄?
那个传说中连中四元的宁解元?
他就这样出现了?
“宁……宁意?”赵秀才的声音都在发颤。
宁意无奈地笑了笑,迈步走进了教室。
“先生,许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赵秀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但他那该死的傲娇脾气,又让他拉不下脸来表现得太过激动。
他捡起地上的戒尺,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角,再转过来时,又恢复了那副为人师表的严肃模样。
只是那通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板着脸,上下打量了宁意一番,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回来了?回来得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已经激动得坐立不安的学生,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把手里的卷子往宁意怀里一塞,戒尺往讲台上一拍,理直气壮地说道。
“既然回来了,也别闲着。正好,你来替为师,给你的这些师弟们,上一课吧。”
宁意:“……”
不是吧,阿sir?我就要被抓来当壮丁?
你这资本家嘴脸,也太熟练了吧!
宁意看着赵秀才那张写满了“你敢说不试试”的脸,再看看下面几十双充满了期盼和崇拜的眼睛,还能怎么办?
只能认栽。
老师的面子,得给。
“行。”宁意叹了口气,接过那份已经被赵秀才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卷子,走上了讲台。
她心里一边吐槽自己是“人形讲义”,一边快速地思考着该讲点什么。
赵秀才已经把她那两篇关于“不器”和“中和”的文章,吹得天花乱坠了。她要是再照本宣科,未免显得无趣。
得讲点不一样的,讲点更深,更能镇住场子的东西。
她目光扫过那些少年们稚嫩而渴望的脸庞,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先生刚才把我的文章,都夸成一朵花了。其实,文章是敲门砖,真正的学问,在书里,更在书外。”
宁意一开口,便没有直接讲题,而是先定了个调子。
她将手里的卷子放到一旁,转身在身后的漆板上,用炭笔写下了四个大字——《礼记·学记》。
“今天,我们来讲讲《学记》里的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台下的学生们:“‘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
这句话,在座的学生们自然都读过,也能背诵。
但他们不明白,宁意师兄为什么要在今天,单单把这句话拎出来讲。
宁意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想问问大家,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下面的学生们顿时有些骚动。
一个胆子大的少年站了起来,朗声回答:“回师兄,学生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回答,标准,宏大,无可挑剔。
宁意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已经是读书人最崇高的理想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答案?
宁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这个理想很好,但太大,也太远。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更实际的目标,是通过科举,求取功名,光宗耀祖,改善家人的生活。对不对?”
这话一出,许多出身农门的学生,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确实是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但总觉得,说出来,有些……俗气。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宁意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声音温和却有力,“‘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和家人的温饱都解决不了,那‘平天下’三个字,就是一句空话。”
“所以,我们读书的第一个目的,就是‘知不足’。”
“知道自己学识上的不足,知道自己家境上的不足,知道自己与那些世家子弟相比,在资源和见识上的不足。”
“只有清醒地认识到这些‘不足’,你们才不会好高骛远,才会脚踏实地,去为了一个最朴素的目标——‘过上好日子’,而拼尽全力。这,就是‘自反’的第一步。”
宁意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学生的心上。
他们从未听过有人,把读书的目的,讲得如此直白,如此接地气。
就连站在教室后面的赵秀才,也是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以前他读书的日子。
老师们总是教导学生要志存高远,却忽略了,对于这些大部分都出身贫寒的孩子来说,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才是最根本的动力。
宁意没有停,她继续说道:“但仅仅‘知不足’,是不够的。”
“因为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能成功。这时候,我们就要谈到读书的第二个目的——‘知困’。”
“何为‘知困’?就是知道自己的困境,知道自己的局限。”
“什么叫?”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是知道自己的困境,知道自己的局限。”
宁意走到讲台边缘,俯身看着最前排那个瘦小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学……学生叫李三娃。”
“李三娃,你家里做什么的?”
“回师兄,家里……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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