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凌曼玥的衣袂。她站在殿外白玉栏杆前，望着暮色中沉寂的群山，久久不语。
白砚站在她身侧，并未打扰。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接踵而来的沉重消息。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凌曼玥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听到秦师兄的名字，看到各位师叔伯的样子……这里，”她按住心口，“还是会很疼。”
“那是因为你将这里真正视为归宿，将他们视为重要的同门。”白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情感的牵绊，从来不是坚硬的盔甲，而是柔软的血肉。会痛，才是活着的证明，也是守护的意义。”
凌曼玥转过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敷衍的安慰，只有深刻的理解与无声的陪伴。
“祭奠仪式……”她低声说，“我要说些什么，才能对得起那么多逝去的生命？”
“说出你亲眼所见的，你心中所感的，你未来所愿的。”白砚道，“真实，自有力量。”
三日后，凌云广场。
这座青云宗主峰前最大的广场，此刻已然模样大变。原本光洁的白玉地面中央，耸立起一座高达九丈九尺的巨碑。
碑体由来自各宗各派、各大战场采集的岩石熔铸而成，颜色深沉斑驳，质地坚硬无比，象征着此次抗魔战争涉及范围之广，牺牲之普遍。碑身正面，以古篆体刻着两个沉重如岳的大字——英灵。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细小却清晰的名字，不断有擅长铭刻阵法的修士上前，以灵力将最新核实的名讳添加上去。
石碑周围，按照方位，摆放着各宗各派、世家联盟的代表性旗帜与信物，虽无风，却自然流淌着一股肃穆悲壮的气息。广场四周，已整齐摆放了数万个蒲团，更远处，还有更多空间留给未能进入核心区域的修士与凡俗代表。
清晨，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开始如涓涓细流般汇聚而来。梵音寺的僧侣身着素白僧衣，手持念珠，默诵经文；天浮宗的弟子道袍整洁，神情庄重；碧水潭的女修们身着淡蓝服饰，面容哀戚；烈焰谷的修士一身赤红，此刻也收敛了往日的炽烈，沉默肃立；凌云阁、御兽宗……北域李家、东域赵家、南域王家、西域张家……一个个或赫赫有名或名不见经传的中小宗门旗帜被举起，散修联盟的代表们臂缠统一的黑纱。
妖域也派来了代表，以数位化形大妖为首，其后跟着一些气息强悍的妖族，他们沉默地站在指定的区域，神色复杂。人族与妖族的宿怨在这场共同劫难前，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出身何处，此刻都安静地找到位置，默默站立或跪坐。偌大的凌云广场，聚集了超过十万之众，却几乎听不到杂音，只有一种沉重而统一的呼吸声，以及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辰时正，旭日初升，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恰好照亮高耸的“英灵碑”顶端。
钟鸣九响，沉重悠远，响彻青云山脉，涤荡人心。
以玄真宗主为首的青云宗高层，与诛魔盟各宗代表，缓步走上广场前方的高台。凌曼玥身着青云宗亲传弟子的正式礼服——月白色为底，绣有青云纹与淡淡的金色神血符痕，长发以一根素玉簪绾起，神色沉静，眼眸清澈而坚定。白砚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银白色袍服，立于她身侧稍后，既是陪伴，亦是支撑。
祭奠仪式由梵音寺住持了悟大师主持开场。老和尚声如洪钟，却带着悲悯，简短阐述了此次祭奠的缘起与意义，带领众人为所有逝者默哀一炷香的时间。
香雾袅袅升起，融入晨光。十万人的沉默，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哀伤而有力的海洋。许多人低着头，肩膀颤抖；有人仰望着石碑上的名字，泪流满面；有人紧紧攥着身旁同门或亲友的手，互相汲取着微弱的温暖。
默哀毕。
了悟大师转向凌曼玥，合十行礼：“请凌仙子，为英灵祭告，为生者启言。”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那位立于高台中央的少女身上。她看起来依旧年轻，甚至有些单薄，但周身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气度，以及那双仿佛能包容悲恸与希望的金色眼眸，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凌曼玥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人群，掠过那些悲伤的面容，掠过飘扬的旗帜，最终定格在那座巍峨的“英灵碑”上。她手中并无书卷，祭文的每一个字，早已连同这一个月来的所见所感，深深烙刻于心。
清越而沉静的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甚至远远传向青云群山。
“诸位同道，前辈，亲友。”
“今日，我们立于青云之巅，聚于英灵碑前，非为庆功，而为告慰，为铭记，为告别，亦为……启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们失去了师尊，失去了弟子，失去了道侣，失去了挚友，失去了无数曾与我们一同论道、一同修行、一同守护这片天地的熟悉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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