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裱糊铺的风波,在长安城百姓的茶余饭后议论了几日,便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渐平,被新的趣闻取代。唯有在权力中心的太极宫与东宫,以及某些敏感的坊市角落里,那场短暂的清洗所带来的余震,仍在悄无声息地扩散。
“忘忧酒肆”依旧开门迎客,酒香醇厚,仿佛一块置身于激流之外的顽石。叶铮依旧是那个温和寡言的掌柜,每日酿酒、算账、看书,偶尔与熟客对弈一局,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然而,细心的老主顾或许能察觉到一丝不同。那位常来买最廉价浊酒的周助教,许久未曾露面了。有人问起,叶铮也只是淡淡一句“许是忙于公务”,便不再多言。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日周助教醉后失言,提及突厥使者索要星象记录之事,虽是无心,却也算立了一功。东宫那边想必是寻了个由头,将他暂时调离了可能接触机要的位置,或是干脆给了些赏赐,让他闭门思过去了。这已是极好的结局。
这一日,天色晴好。酒肆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靠近柜台的一桌,坐着两位身着锦袍、看似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午后,还是能清晰地传入叶铮耳中。
“……王兄,近日这长安米价,似乎又有些浮动?”其中一位面白微胖的商人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问道。
被称作王兄的瘦高商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何止是米价?漕运上也不太顺畅,听说洛口仓那边出了点小岔子,虽是虚惊一场,但也耽搁了些时日。这要是放在往年,倒也不打紧,可如今……”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北边,“那位‘客人’还没走呢,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谁说不是呢。”白胖商人附和道,“我前日去西市进货,听几个来自北边的行商说起,草原上今年似乎雨水不足,草场长势不如往年。只怕……唉,多事之秋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物价、漕运、边市,言语间充满了对时局的隐忧。这些看似寻常的商业信息,落在叶铮耳中,却自动与脑海中的局势图景拼接起来。突厥使团滞留不归,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国内任何一点细微的经济波动,都可能被放大,成为对方判断大唐虚实的依据。
他不动声色地拨弄着算盘,仿佛全然沉浸在账目之中。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名穿着禁军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赵虎。他脸上的疤痕似乎淡了些,精神头却很足。
“叶先生!”赵虎嗓门依旧洪亮,对着叶铮抱拳一礼。
“赵旅帅。”叶铮放下算盘,含笑点头,“今日怎么得空?”
“嗨,刚换防下来,馋您这口酒了。”赵虎哈哈一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熟门熟路地让伙计上一壶酒,切一盘羊肉。
几碗酒下肚,赵虎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声音也大了几分:“先生,您说这突厥胡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赖在长安不走了!整日里不是要看书,就是要赏景,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
邻桌那两位商人闻言,也停下了交谈,竖起耳朵听着。
叶铮为他斟满酒,淡淡道:“使者往来,亦是国事。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就是了。”
“看?俺老赵就怕他们看的不是景!”赵虎哼了一声,“前几日,他们那个副使,阿史那什么的,又跑到我们右骁卫营地附近转悠,被巡哨的兄弟拦下了,还叽里咕噜地说什么‘仰慕大唐军威’!呸,信他才怪!”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道:“不过殿下也是圣明!如今各营盘都加了双岗,操练也抓得紧,军械库更是看得跟铁桶一般。就算他们真有什么鬼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赵虎这番话,看似抱怨,实则透露出两个信息:其一,突厥使者并未停止活动,仍在多方窥探;其二,东宫已做了相应部署,军队保持着高度警惕。
那两位商人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忧色似乎减轻了些许。
叶铮心中明了,赵虎这番话,未必不是有人授意,借他之口,在市井间稳定人心,展示肌肉。他顺着赵虎的话,平和地说道:“旅帅所言极是。我大唐立国,靠的便是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先生说的是!”赵虎重重一拍大腿,引得店内其他客人都望了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压低声音对叶铮道:“先生,不瞒您说,上次您给的那‘净疮散’,真是神了!营里几个兄弟用了,伤口好得飞快!兄弟们都想谢谢您,又怕打扰您清静……”
“举手之劳,旅帅和诸位兄弟不必挂怀。”叶铮摆了摆手,“将士们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辛苦。”
他又与赵虎闲聊了几句军中趣事,便借口要去后院查看酒曲,离开了前堂。他深知,与军方往来过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并非好事。适可而止,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回到后院,阳光正好,洒在晾晒的药材和酒坛上。老马正在整理柴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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