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波看似平息。千里之外的潞州,却掀起了另一场血雨腥风。
柳玿是在视察一处新丈量出的隐田时遇刺的。
刺客扮作引路的农夫,在山间小径暴起发难。
好在柳玿身边亲卫都是百战精锐,反应极快,几招之内就把刺客制住。
然而,那刺客竟悍不畏死——不等审问,就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气绝。
亲卫从他身上搜出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刃。刃柄上清晰地刻着一枚家族徽记:
镇北侯府的苍狼啸月图。
消息传来,柳玿的幕僚们大惊失色,纷纷劝他立刻上奏,弹劾镇北侯。
镇北侯是军中元老,向来与苏晏不睦,有此铁证,正是扳倒政敌的大好时机。
柳玿却总觉得事情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没有声张,只命人暗中去查刺客的户籍。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户籍册上清清楚楚写着,此人乃镇北侯府的一名家奴,早在三年前就因恶疾暴毙,户籍也已注销。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如何来行刺?
柳玿背后渗出冷汗。
他立刻意识到,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当机立断,对外宣称自己遇刺重伤,闭门谢客,连潞州知府的探望都一并回绝。
暗地里,他却以清丈总办的身份,调阅了潞州府衙近三年来所有的死刑案卷。
昏暗烛光下,他一卷一卷翻阅,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规律:
在十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卷中,那些被判处斩立决的囚犯,都在行刑前几日“意外暴毙”于狱中。
而这些“暴毙”的囚犯,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曾因各种原因,短暂接触过清丈局的内部案卷。
柳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立即把这些案卷用油布层层包好,以火漆密封,交给自己最心腹的亲卫,命他绕开所有官道驿站,从小路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苏晏手中。
随行的,还有一封只有一句话的密信:
“有人在用死人杀人。”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内
高秉烛也正面临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他奉命整肃军纪,查处了一名虚报伤残、冒领双倍军饷的退役校尉。
按律,此举当以欺君论处,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就在高秉烛准备下令拿人时,那名身经百战的校尉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铁打的汉子哭得涕泪横流:
“将军!我不是为自己!我手下三个兄弟,都死在了漠北的风沙里!
朝廷的抚恤金迟迟不到,他们的婆娘孩子都快活不下去了!
我多领的这点钱,全都分给了他们!他们的名字,除了我们这些老兄弟,还有谁记得!”
一番话,说得在场官兵无不动容。
高秉烛挥退左右,独自在帅帐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眼布血丝,却目光清亮。
他召集了军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兵代表,共同议事。
他没有谈罪责,而是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抚恤分级制”。
不再是一刀切的抚恤,而是根据士兵的服役年限、战场功勋、伤残等级,划分出不同等级的补贴标准。
战功卓着者,其家人可享终身俸禄;伤残退役者,保证其衣食无忧。
同时,他提议在京郊择一处风水宝地,立“阵亡将士名录碑”,将百年来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姓名一一刻上,供后人瞻仰。
方案上报后,苏晏的朱批很快下来,只有寥寥数字:
“准行,并入军政改革草案。”
消息传开,军中原本因裁军和严苛军纪而积累的怨气,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
士兵们或许不懂什么立宪大道理,但他们懂,谁是真心把他们当人看。
就在各方暗流涌动之际——
陈七在自己的住处,收到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和来处的密信。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小片被烧得焦黑卷曲的香灰印。
陈七的心猛地一跳。
这香灰印的质地和香气,他再熟悉不过——与不久前,苏晏在角楼上亲手焚毁的那枚调动暗卫的秘印,一模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脆弱的灰烬。只见上面用特殊药水浸泡后,显现出八个小字:
“子时三刻,钟鼓楼西檐。”
这是一个他从未听闻的接头暗号。
苏晏手下的所有密探,都由他一手调配,绝无可能绕过他。
陈七的第一个念头是陷阱——但那枚香灰印做不得假,那是只有他和苏晏两人知晓的秘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苏晏。
如果这是敌人针对主上的阴谋,他必须自己先去探个究竟。
子时三刻,夜凉如水。
陈七一身夜行衣,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钟鼓楼高耸的西侧飞檐。
月光下,檐角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影。
他心中疑窦更甚,正准备撤离,眼角余光却瞥见檐角下方的阴影里,似乎倚着什么东西。
他伏下身子,探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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