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五月十九，寅时三刻，高唐城外。
持续了月余的连绵阴雨终于在几日前停歇，但天空并未因此放晴，反而堆积起了更厚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高唐城和城外旷野之上。没有风，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弥漫着泥土被反复浸泡后散发出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和隐约硝石气味的怪异气息。夜，黑得如同泼墨，星月无光，唯有高唐城头上零星的火把，如同巨兽昏睡中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投下微弱而摇曳的光晕。
欧越军大营，今夜却反常地沉寂。没有往日的灯火通明，没有人马喧哗，甚至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但在这种异样的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如同弓弦拉至满月、引而不发的紧绷杀意。
前沿阵地，距离高唐城墙西南角崩塌段仅三百步的一处经过伪装的土垒后。韩季明半蹲在潮湿的掩体里，身上穿着轻便的皮甲，外面罩着深色的披风，脸上涂着炭灰。他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横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的两点寒星，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黑暗中仅显露出模糊轮廓的巨城。
在他身旁，公输衍正最后一次检查着铺设在泥土中的几根粗若儿臂、用浸过桐油的厚牛皮严密包裹的引信。这些引信从他们所在的掩体，如同数条黑色的毒蛇，蜿蜒着钻入地下，通往前方城墙不同段落的地基深处——那里，经过整个雨季的隐秘挖掘和前期佯攻掩护，三条主坑道和数条辅助支道已经如同致命的根系，牢牢扎进了高唐城墙的根基之下。坑道内，堆积着从后方紧急调运、由公输衍亲自计算配比和安放的火药、干柴、火油罐，以及大量增加威力和延缓燃烧的特制“石脂”（原始石油）与硝石混合物。
“韩将军，”公输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却也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紧张，“所有引信线路，检查完毕，完好无损。‘雷公’（他们对主要爆破点的代号）三处，‘电母’（辅助破坏点）五处，皆已就绪。寅时六刻，准时点燃母引信，子引信延烧时间经过反复测算，误差不超过十息，可确保几乎同时起爆。”
韩季明点了点头，没有看公输衍，目光依旧锁死前方。“城墙崩塌后，缺口宽度和形状，可能与你预想的有出入。我部先锋三千人，将从‘雷公乙’和‘雷公丙’预估的缺口率先突入。后续部队梯次跟进。你的天工营，携带‘伏地弩’和‘拒马钉’，紧随先锋之后，负责巩固和扩大缺口两侧，防止齐军反扑封堵。”
“明白。”公输衍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特制的、用于计算时间和距离的铜制罗盘。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的欧越军士兵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地蹲伏在泥泞的壕沟、土垒和伪装网下。他们穿着沾满泥浆的铠甲，手中的刀矛在黑暗中收敛了锋芒，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甲片摩擦的轻响，暴露着他们内心的激昂与等待的焦灼。所有人都知道，漫长雨季的煎熬，无数袍泽的血汗，无数个日夜的挖掘与忍耐，都将汇聚于接下来的那一刻。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与紧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寅时五刻。
寅时六刻！
韩季明猛地抬起右手，对身后一名手持三色灯笼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灯笼内的特制蜡烛——绿光！
几乎在绿光亮起的同一瞬间，公输衍身边两名经过特殊训练、手臂稳如磐石的工兵，同时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凑向了那几根主引信的起点！
“嗤——！”
细微却清晰的引信燃烧声响起，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如同地狱蠕虫的磷火，沿着牛皮包裹的引信，以稳定的速度，飞快地钻入地下，向着城墙根基深处那致命的火药库窜去！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难熬。韩季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城墙，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一息……两息……五息……
“轰！！！！！！！”
不是一声，而是数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同时在城墙的不同段落下方猛烈爆发！
那一刹那，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远古巨兽濒死般的呻吟和剧震！以高唐城西南角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欧越军前沿阵地上的士兵，许多猝不及防，被震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
“轰隆隆隆——！！！”
比雷声狂暴百倍、密集千倍的砖石崩塌碎裂声，如同天穹倾塌，骤然炸响！
在韩季明和无数欧越士兵紧缩的瞳孔中，前方那原本巍然矗立的、象征齐国最后西部屏障的厚重城墙，仿佛被无形的巨神之锤从地底狠狠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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