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欢呼,如同投入江心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缓缓扩散、渐次平复,最终沉入长江日常的深沉脉搏里。但对呦呦而言,那场酣畅淋漓的“舞蹈”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感知之门。当族群的兴奋渐渐沉淀为一种宁静的自豪,当它再次如常巡游在熟悉的水域时,它开始以一种更敏锐、更整体的目光,打量这条江,以及江中江上的一切生命。
它注意到,变化早已悄然发生,只是它此前未曾有意识地去串联。
那是一个薄雾初散的清晨。呦呦正带着闪闪在沉陶渊边缘练习识别不同质地的物体——这是它“游戏里的生存课”的一部分,让幼豚学会用声呐区分可食的鱼群、无害的水草、危险的废弃渔网和人类丢弃的杂物。
闪闪学得很快,它已经能准确指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玻璃,并发出警惕的脉冲。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高频的鸣叫从雾气迷蒙的空中传来。
“嘎啊——!嘎啊——!嘎——!”
那是小白鹭“银梭”的警报。这种叫声的节奏和强度,呦呦记得。上一次听到,是在两年前,一艘没有引擎声的橡皮艇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保护区核心水域,银梭就是这样一边尖叫,一边在橡皮艇上空急躁地盘旋,直到呦呦的声呐确认了那不过是一队进行静音考察的生态摄影师。
但这一次,银梭的叫声更尖锐,更持久,而且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它不在一个地方盘旋,而是沿着一段江岸,自西向东反复俯冲、拉高,像一支在空中划出焦急轨迹的银箭。
“闪闪,待在这里。”呦呦发出简短的指令,随即身形一摆,朝着银梭指示的方向快速游去。它的声呐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前延伸,仔细分辨着前方水域的一切振动。
很快,它“听”到了。
不是熟悉的渔船引擎,也不是科研船平稳的脉冲,更不是游轮欢快的喧哗。那是一种压抑的、间歇性的“突突”声,刻意调低了转速,却掩不住机械的老旧与狂躁。更重要的是,这声音行进路线诡异,紧贴着岸边芦苇最茂密、水下地形最复杂的浅滩区域前进,完全避开了主航道和常见的观测点。
“鬼祟马达”?不,声音不对。但这份鬼鬼祟祟、试图隐藏行迹的意图,如出一辙。
呦呦加快速度,在离声源还有一段距离时便潜入更深的水层,利用水底的隆起和沉木作为掩护。它终于“看”清了: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小型快艇,船身涂着暗绿色,几乎与芦苇融为一体。船上没有渔网,但船尾拖着一个奇怪的、布满小孔的金属箱,箱体后方,水流呈现出不自然的浑浊和细微的泡沫。
它不认识那是什么,但它认得那份“偷偷摸摸”的振动,认得银梭警报里那份真实的焦灼。这绝非善类。
呦呦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冲动地试图用声呐去直接干扰。它冷静地记下了这艘船的引擎特征、行进方向和那怪异金属箱的声呐成像。然后,它掉头,以最快的速度游向最近一处有固定人类活动的水域——水文监测站附近。那里常有一艘小巡逻艇驻守。
它无法直接告知人类发生了什么,但它有它的方法。
它选择在水文站正前方的江面,开始了一系列极其醒目的、非常规的“表演”。它不是优美地跃起,而是用近乎笨拙的、大力拍打水面的方式“跳跃”,落水时故意激起巨大的浪花。它不再流畅巡游,而是在一个小范围内急速转圈,发出高频的、充满紧迫感的声呐脉冲,这些脉冲甚至让水文站一些灵敏的水听器发生了读数异常。
很快,站里有人被这头“举止失常”的江豚吸引了注意。一位工作人员拿起望远镜,看到了呦呦背鳍上那弯标志性的新月痕。“是那头‘呦呦’!它好像不太对劲!”
巡逻艇被启动。呦呦立刻停止“发疯”,它朝着那艘暗绿色快艇最后消失的芦苇荡方向,游一段,便回头望望巡逻艇,再游一段,再回头,如此反复。
巡逻艇上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眯起了眼睛:“这豚……好像在给我们引路?跟上去看看,慢点,注意浅滩。”
当巡逻艇拉响警笛,冲进那片芦苇荡时,那艘暗绿色快艇正试图向一片更密的芦苇丛中钻去。船尾的金属箱已被匆忙提起,但箱体边缘还在滴落着可疑的、带有刺鼻气味的液体。后来呦呦从林月白那里得知(通过她兴奋的研究笔记和增加的监测浮标),那是一艘试图在保护区内偷偷排放某种工业废液的违法船只。
银梭的警报,呦呦的“翻译”与引导,人类的及时行动——一次潜在的小规模污染事件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呦呦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它久久思索。银梭为何要警报?它记得这只小白鹭。几年前一个暴风雨后的清晨,它发现银梭虚弱的母亲被困在岸边一堆被洪水冲来的枯枝烂泥里,翅膀受伤,无法起飞。呦呦没有能力直接救助,但它围着那片浅滩游了很久,不时跃起,终于引起了一位早锻炼老人的注意,老人叫来了鸟类救助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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