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晋阳城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榆林巷口,一辆半旧的骡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结冰的路面。赶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裹着破羊皮袄,揣着手,不时抽一下鞭子。车厢里,胡王氏紧紧搂着两个孩子,身下垫着家里仅有的两床旧被。包袱只有两个,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一个沉甸甸的,是那些金锭和那张要命的纸。
“娘,咱们去哪?”栓柱小声问,他还没完全睡醒,眼睛半睁着。
“去……去个远房亲戚家。”胡王氏声音干涩,“过年了,串串门。”
丫丫缩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娘,我冷。”
胡王氏把被子又裹紧了些,摸了摸女儿冰凉的小脸,没说话。她的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每一下都牵扯着耳膜。她不敢回头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院子,怕自己会哭出来,更怕被人看出异样。李婶天没亮就悄悄过来,塞给她几个杂面饼子,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路上当心。”
当骡车拐出巷口,驶上稍宽些的街道时,胡王氏从车帘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几个看似早起做活计的汉子在街边蹲着抽烟袋,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一切如常。但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车上,如芒在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骡车后方几十步外,石守信扮作寻常行商,牵着匹驮着货物的瘦马,不紧不慢地跟着。更远处,张琼站在一处临街店铺的阁楼窗口,目送骡车远去,对身边人低声吩咐:“去禀告节帅,鱼离巢了,方向是南门。按第二套法子跟上,轮换接力,别跟丢了,也别惊了。”
***
同一时刻,开封。
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照在滋福殿的窗棂上。柴荣刚用过早膳,一碗粟米粥,两个炊饼,一碟酱瓜。他吃得不多,但很慢,似乎在借着咀嚼整理思绪。
张德钧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函和几份寻常奏章。
“大家,晋阳赵节帅密报,六百里加急,刚到。”他将最上面那份火漆完好的密函呈上。
柴荣放下筷子,接过,拆开。是赵匡胤的亲笔,汇报胡王氏接到“丈夫出事”消息后的反应,以及今晨携子离家的动向。
“……其妇清晨雇车离宅,方向南门,似有远行之意。所雇车夫王老五,晋阳本地人,常往来晋阳、潞州、怀州一带。臣已命人分三路,交替尾随,沿途皆有接应。其最终所向,不日当有回报。胡三(疤脸人)处,臣已遵前旨,稍露其家眷动向,其神色剧震,然仍未吐实。唯反复低语‘莫要害我孩儿’。臣以为,此人心防已有裂隙。”
柴荣放下密报,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微凉,涩味更重些,正好提神。
胡王氏动了,这是好事。一个惊慌失措、试图寻求“后路”的妇人,比一个固守家中的妇人,更容易引出幕后的人。赵匡胤安排得很妥当,跟踪而不惊动,这是放长线。
至于胡三……“莫要害我孩儿”,这声低语,道尽了一个父亲最深处的软肋。以此为突破口,撬开他的嘴,只是时间问题。
“给赵匡胤回信。”柴荣对张德钧道,“胡王氏一线,务必跟紧,若其目的地明确,速报。沿途可略施小难,观其是否向特定地点或人物求助。胡三处,继续施压,可示以些许其家眷安然之证据,但勿令其觉一切尽在掌控。待其心防崩溃,再一举击破。”
“是。”张德钧记下,复述无误,便去安排。
柴荣又拿起另外几份奏章。一份是潞州监军使刘载的谢恩兼请示奏章,写得四平八稳,表示已抵达潞州,李筠态度恭顺,正安排交接监察事宜云云。柴荣批了“悉心任事,据实以闻”。
另一份是王溥的密奏,关于“南货利”黄金的追查进展。初步查明,那二百两黄金并非潞州本地钱庄兑出,而是来自“洛阳永昌号”票兑。王溥已派人前往洛阳细查。柴荣批了“一查到底”。
还有一份,是范质呈上的《重定机要图籍律并增补边镇监察事宜条陈》修订稿。柴荣仔细看了一遍,范质采纳了他之前的意见,加重了罚则,细化了流程。他在几处细节上又做了增删,批了“可,交政事堂详议后颁行”。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柴荣正想歇息片刻,张德钧又回来了,这次脸色有些异样。
“大家,您先前吩咐查的……纸张和墨锭的事,有些眉目了。”
“哦?”柴荣坐直身体,“说。”
“老奴通过市舶司的旧关系,查到近三年,从江南采买特制澄心堂纸(非寻常贡品)入京的,除了宫中用度,记录在案的只有三家。”张德钧压低声音,“一是已故的王朴王枢密府上,王枢密好书法,且与南唐一些文士有旧,年节偶有馈赠。二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通韩将军府上,因其夫人出身江南世族,有陪嫁匠人,据说府中用的纸墨多按江南旧法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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