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在半夜又转成了雪。
青川镇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湿冷的棉花团里,万籁俱寂,只有积雪压断枯枝时偶尔发出的脆响。杨明宇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李知微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他二十五年来对自我认知的平静表象。
“我父亲说,叫‘明宇’吧。”
“那个孩子佩戴了一块古玉。”
玉佩此刻贴着他的胸口,温润依旧,却突然有了灼人的温度。他想起养父母将玉佩交给他时的神情——那不是传承家宝的欣慰,而是交付一个秘密的沉重。想起刘阿姨描述的、那些在他童年时神秘出现又消失的访客。想起父母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李知微父亲笔记里的几句话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他的身世,与那位素未谋面、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李知微的父亲——李清河,有着某种深切的关联。
李知微最后离开时的神情在他眼前浮现。她眼中不只是惊讶,还有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她知道得更多,但没有说。也许是不能说,也许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窗外天色渐亮,雪光映进房间,一片惨白。杨明宇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五点十分。距离专家组抵达,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必须暂时把身世的惊涛骇浪压下去。今天,青川需要他全力以赴。
上午八点,冻雨再度来袭。雨夹雪砸在车窗上,雨刷器以最大频率摆动,前方能见度依然不足五十米。三辆黑色公务车在警车引导下,缓缓驶入青川镇政府大院。
杨明宇和镇班子成员,早已在门口等候。他穿着深色西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呢子大衣,站得笔直。李知微站在他侧后方,一身深灰色职业装,外面是同色系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资料夹,神色平静。
车门打开,省规划院副院长刘振国第一个下车。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紧随其后的是师范大学旅游学院的王守仁教授,五十多岁,学者气质浓厚,以及“乡创中国”的创始人林海涛,四十出头,穿着休闲夹克,眼神锐利。
“刘院长,王教授,林总,欢迎各位专家莅临青川指导工作。”杨明宇上前握手,语气沉稳,“天气恶劣,一路辛苦了。”
“恶劣天气才能看出真功夫。”刘振国握手很有力,目光扫过杨明宇身后的老街,“规划做得再漂亮,一场冻雨就能试出成色。”
这话意有所指。杨明宇神色不变:“您说得对。青川的规划,就是在解决实际问题中一点点磨出来的。请各位先到会议室暖和一下,我们简单汇报后,再实地察看。”
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摆着青川柑橘、热茶,以及厚厚一摞规划材料。墙上挂着大幅的青川文旅规划图,红蓝线条标注清晰。
汇报由杨明宇主说,李知微补充。PPT一页页翻过,从青川的历史沿革、资源禀赋,到现状问题、发展思路,再到具体的项目布局、运营模式、资金测算。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尤其是“社区主导”和“可持续运营”两个核心理念,贯穿始终。
刘振国全程很少抬头,一直在本子上记录。王守仁则不时推推眼镜,盯着某页数据思考。林海涛最放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眼神在杨明宇和李知微之间移动。
汇报到“竹编合作社创新模式”时,杨明宇特意提到了老王头的故事。PPT上放出了那批“有瑕疵”的竹编作品特写,以及老王头在炭盆边编竹篮的照片。
“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工艺的完美,更是手艺背后人的温度。”杨明宇说,“青川的发展,最终是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希望。即使是不完美的作品,只要承载了真实的生活和情感,就有它的价值。”
林海涛第一次坐直了身体:“这个思路有意思。工业化生产追求标准化,但乡村旅游消费的恰恰是非标品,是故事,是情感链接。你们怎么把这种‘不完美’转化成市场价值?”
李知微接过话头:“我们正在和省报合作,推出‘一双手的温度’系列报道。同时与几家文创平台洽谈,计划推出‘故事竹编’线上专区,每件作品附带手艺人的短视频和文字故事。溢价部分70%归手艺人,20%投入合作社发展基金,10%用于青川传统手艺传承培训。”
“收益率测算过吗?”王守仁问。
“初步测算,故事竹编的溢价率在30%-50%之间。老王头那批三十件作品,如果全部以故事竹编形式售出,总收入将比普通竹编高出约四千元,其中两千八百元归他个人。”李知微调出一张表格,“这足够支付他老伴这次手术的自费部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振国放下笔,第一次正视杨明宇:“你们做的不是规划,是人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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