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女。”冯仁说,“路过贵府,讨口水喝。”
宋璟微微点头,让老仆去烧水。
他自己则把冯仁让进堂屋里坐下,又让阿圆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还从案上的碟子里拿了两块麦芽糖递给她。
阿圆双手接过,小嘴甜甜地又喊了声谢谢。
“你这侄女,倒比朝中许多大人还要懂礼数。”宋璟说。
冯仁笑了笑:“小孩子,见着糖就嘴甜。”
宋璟重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卖鱼的?”
“是。”
“我看你这一身的鱼腥味,怕是不重吧。
若说你是洛阳城里哪家的公子,我或许更信几分。”
冯仁道:“宋公好眼力。
小的确实做过些小买卖,如今在常记茶庄管账。卖鱼是顺手的活计。”
“常记茶庄?”宋璟挑了挑眉,“会节坊那个?”
“正是。”
宋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这家茶庄的东家,我倒听裴耀卿提过一嘴。
说是冯家的产业,新换了个年轻东家,做事颇为……另类。”
“怎个另类法?”
“裴耀卿说,此人接手常记茶庄不到一年,铺子里茶叶的成色便换了一茬。
老客不退,新客渐增,账面上的进项翻了一番。
这倒罢了,商贾之家出个会经营的子弟,不算稀奇。
可这人另类就另类在,他收礼。”
冯仁挑了挑眉:“收礼不算另类,做生意的谁不收礼?”
“收礼不办事,还收得理直气壮,这就另类了。”
宋璟放下茶盏,“安阳那边有士绅托他给子侄在长安谋差事。
他收了五十两雪花银,拖了两个月,回人家一句‘文不成武不就,去县学读两年书再议’。
银子不退,事不办。
相州、洛阳两地都知道常记冯东家‘只收礼不办事’的名声。
偏生还没人拿他有办法,因为每次他都回了话,回了话就挑不出律法上的毛病。”
冯仁闻言笑了,“宋公这说的是哪里话?
若是寻常小事,倒还可以。
但他们找我求官……我只是一介商贾怎能左右朝廷的事。
再说了,就算我能求到,这不是给主家招祸吗?
我也是要吃饭的。”
“可你这不是替主家招祸,是替主家惹嫌。”
“我宋璟做了一辈子官,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你这种种做派,要么是个真不要脸的市侩,要么就是故意让人以为你是真不要脸的市侩。
你是哪种?”
冯仁还没答话,阿圆忽然从矮凳上跳下来,“宋爷爷,我阿叔不是市侩。他是好人。”
宋璟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肩膀一松,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好好好,你阿叔是好人。
这糖你留着自己吃,宋爷爷牙口不好,吃不动。”
阿圆又把糖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婆说,好人有好报。
阿叔以后一定会有大福气。”
宋璟看向冯仁,轻叹一声:“你倒有个好侄女。”
冯仁伸手揉了揉阿圆的脑袋,笑了笑,没说话。
“小东家。”宋璟道,“老夫有一事想问你。”
“宋公请说。”
“你既在常记茶庄管账,必然与冯家走得近。
冯昭这些年在北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回宋公的话,小的只是茶庄管账的。
能得老主母的首肯经营茶庄,就已经是万幸了。
国家大事,主家不说,小的不懂也不问。”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送鱼,当然,也希望为我自己的未来铺路。”
“铺路。”宋璟笑了笑:“你一个茶庄管账的,想铺什么路?”
冯仁把阿圆抱回矮凳上,又替她擦掉嘴角粘的糖渣,“宋公是明白人,小的便直说了。”
冯仁坐正身子,“冯家在洛阳的产业,不止常记茶庄一处。
可如今主家远在长安,北边又有战事,洛阳这边的铺子、田产、码头上的库房,全靠几个掌柜支应。
小的不才,被老主母点了名,替她看顾这些产业。”
他顿了顿,“可洛阳这地方,水比洛水还深。
盐铁、漕运、海贸,哪一样背后没有几双手在搅?
小的若只埋头打算盘,不出三年,冯家在洛阳的根基就得被人连锅端了。
所以小的需要一条路。”
“一条什么样的路?”
“一条让有心人知道,冯家的产业虽在洛阳,背后却不只有冯家的路。”
宋璟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圆吃糖时偶尔发出的咂嘴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璟才开口:“你今日来送鱼,是想让老夫替你撑一撑这条路的门面。”
“宋公言重了。”冯仁笑了笑,“小的哪敢让宋公替一个茶庄管账的撑门面。
小的只是想请宋公记着,这洛阳城里还有一个常记茶庄。
若将来有人要在茶庄的账目上做文章,宋公心里能有个数。”
宋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这张脸,太年轻了。”
冯仁没有接话。
“你这样的人,若真是冯家旁支的子弟,不该在洛阳管茶庄。
该在长安,在政事堂外的值房里,替你的主家盯着那些奏疏和人情。”
“小的没那个本事。”冯仁说,“小的只会打算盘,看账本。”
“只会打算盘的人,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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