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呻吟。我艰难地转过头去——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在那道注视的重量下竟然耗费了我全部的意志力——看见伊万双手抱头,十指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石板上的“眼睛”,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又像是在与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争辩。
阿辽沙没有看石板。他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转向了墙壁上那些幽蓝的符号,转向了穹顶,转向了任何不是那块石板的方向。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祈祷般的宁静。他的嘴唇也在翕动,但我能看出那是祷文——东正教的安魂祷文,他低声念诵的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手在黑暗中一根一根数着念珠。
只有福尔摩斯仍然保持着站姿,面朝那块石板,一动不动。马灯的光从他手中垂下,在他脚下投出一个微小的、孤立的光圈。他的侧面被那些符号的幽蓝光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耸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颚那条绷得紧紧的肌肉线条。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也没有任何后退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承受着那道来自远古的注视,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在衡量深渊的深度。
那道光——那道来自石板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几万年。在地底深处,时间本身变得不可靠,变得黏稠,变得像那些冰层中的符号一样缓慢流动。然后,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那只“眼睛”重新闭合了。纹路散开,黑色恢复为纯粹的、静止的黑色。嗡鸣声骤然消失,洞穴中重新陷入了一片只有我们四人呼吸声的寂静。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福尔摩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可怕,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某个化学实验中意料之中的试剂反应。
“它在沉睡。或者说,它在等待。我刚才数了那些纹路变化的周期——大约是每次搏动间隔七秒钟。这与人类心跳在深度睡眠时的频率接近,但慢了大约十倍。它不是在冬眠——冬眠生物的心跳和代谢会降到几乎无法测量的程度。它只是……还没完全醒。”他将马灯重新举高,灯光的反射在他灰色的瞳孔中跳动,“那些符号的排列结构在搏动最强的时候发生了微小的位移。我观察到至少三处符号的位置在搏动前后不一致。华生——那块石板,不是封印。那些符号本身才是。每一种符号都是整个结构的一个节点,像是一道锁的多个锁芯。而钻探——我们的德国地质学家朋友在笔记中提到的‘七十二米深度’——恰好打通了其中一个节点。”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们。灯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让我看清了他眼中的神情。那不是恐惧——如果他感到恐惧,我反倒会觉得正常一些。他眼中的神情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兴奋,不是愤怒,而是三者同时以某种不稳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的、极度绷紧的状态,像一架被推到极限的天平,横梁正在轻微地、持续不断地颤抖。
“我们还有时间,”他说,声音仍然平稳,“但不会很多。现在我需要找到那位地质学家的其余笔记。如果它们还在这个营地里——如果它们没有被第三厅的人取走——那么它们就是我理解这种符号系统的唯一线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穴中那些仍然在缓慢脉动的幽蓝光斑,补充了一句,“也是我找到如何在它完全醒来之前重新锁定这道锁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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