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方教谕,这世道,想做清流,得有命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方孝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案上,老师的信还在,摊开着。“谨言慎行”四个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中秀才时,老师对他说的话。那时老师说:“孝孺,读书为何?为明理,为正心,为济世。”
济世。拿什么济?命么?
他伏在案上,肩头微微抽动。没声音,只是抖。
窗外,又响起读书声。学生开始上下午的课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朗朗,传得很远。
芦苇荡,茅屋。
林墨站在水边,看秦筝。秦筝刚回来,袍角沾了泥。
“东西送到了。”秦筝道,“孙驿丞得手了。驿递已出杭州,往京城去了。”
“方孝孺那边呢?”
“我的人盯着。他出了府学,往府衙去,在府衙门前被人撞了,东西被摸走了。”秦筝顿了顿,“摸东西的,是晋王府的人。他们一直盯着方孝孺,就等这一刻。”
林墨沉默。所以,血书根本没到方孝孺手里,更别说李固了。
“东西被摸走,是好事,也是坏事。”秦筝道,“好事是,晋王府的人拿到了血书,会以为这就是全部,会放松警惕。坏事是,李御史看不到血书,这步棋,废了。”
“未必。”林墨转身,看向湖面,“方孝孺看到了血书,虽然只是一眼,但够了。赵贞吉去找他,说明官府那边也知道了。这东西,已经从一叠纸,变成了一个消息。消息,是捂不住的。”
“消息有什么用?要的是证据。”
“证据,我们还有。”林墨道,“王老实还活着,他能说话。周延儒还活着,他手里的账册,比血书更有力。赵百户带走的玉牌和手札,正在进京的路上。血书,只是道开胃菜,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事情还没完。”
秦筝看着他,忽然道:“林公子,你似乎……并不意外?”
“意外什么?”
“血书被截。”
林墨笑了,那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秦先生,若你是晋王,会在驿递上毫无布置么?孙驿丞能得手,是因为晋王的人不在乎驿递。他们在乎的,是东西到了谁手里。方孝孺是李固的学生,他们自然盯着。血书被截,在我预料之中。”
“那你为何还让孙驿丞冒险?”
“因为要让晋王相信,我们只有这一招。”林墨道,“他截了血书,会以为断了我们的路,会松一口气。这时候,真的杀招,才该出来。”
“什么杀招?”
林墨没答。他看向远处,芦苇在风里起伏,如浪。
杀招,是人心。
是方孝孺今夜会不会睡不着,是赵贞吉会不会良心不安,是杭州城里那些听到风声的官员、士子,会不会私下议论。
是晋王用尽手段堵嘴,却越堵越漏的风声。
是千里之外,正在进京的那枚玉牌,那本手札。
是躺在荒庙里,只剩半条命的王老实,和他身上的伤。
这些,都是杀招。看不见,但比刀更利。
“秦先生。”林墨道,“劳烦你,把血书被晋王府截走的消息,散出去。不用明说,只需让人知道,刘家坳的蚕户递了血书,还没出杭州,就没了。”
“散给谁?”
“茶楼的说书先生,街头的闲汉,书院的学子,衙门的差役。”林墨道,“让杭州城,都听见。”
秦筝盯着他,良久,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林墨叫住他。
“秦先生,孙驿丞那边,安排好了么?”
“今晚就走。送他们去泉州,沈先生的船队缺个账房,他去合适。”秦筝道,“他儿子,我让人带去矿上,学点手艺,戒赌。”
“多谢。”
秦筝摆摆手,走了。
林墨站在水边,站了很久。白漱玉从茅屋出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公子,”她轻声道,“若那血书,真的石沉大海呢?”
“那就再写一份。”林墨道,“刘家坳死了九个,还有二十八个活着。他们还能按手印。杭州的蚕户不止刘家坳,苏州、湖州、嘉兴,千千万万。只要还有人被逼得活不下去,血书,就断不了。”
白漱玉看着他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沉沉的,像湖底的石。
“公子,”她忽然道,“你累么?”
林墨转头看她,笑了笑。“累。但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停了,就真输了。”林墨看向湖面,远处有渔船归航,帆是白的,在夕阳下染了金红,“输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就真的没路了。”
白漱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紧。
“我陪着公子。”她说。
“嗯。”
夕阳沉下去,湖面暗了。芦苇荡里,起了风,呜呜的,像哭。
远处杭州城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一片一片,连成星河。
那星河底下,有多少人今夜无眠,有多少算计在进行,有多少血,还在流。
林墨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站在这里,看着,等着,走着。
直到天亮,或者,直到再也看不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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