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久到不是这一生。
北方的深秋,风卷着枯叶在土路上打滚。一匹白马被麻绳拴在小镇集市的木桩上。
它的皮毛失去了光泽,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鬃毛纠结在一起,沾着干枯的草屑。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漆黑的瞳孔像被遗忘在黑灰里的黑曜石,映着灰败的天空。
脖子上挂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出售”。
马贩子不耐烦地挥着手,对围观的几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说骨架偏小,脾气太倔,没人要,只能送屠宰场。
来来往往的人看它一眼就走了。那种目光和北风一样凉,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残酷。
直到黄昏。
一个少年走了过来。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木桩前,仰头看着白马。
白马低头看着他。
少年抬起手抚摸她肮脏的身躯。
在北方深秋刺骨的凉风里,那只手掌贴上白马鼻梁的瞬间,像是一个唯一的热源。
白马没有躲。它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只手抚摸着它干枯的脸颊。
“可爱的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问得很认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的钱,放在木桩上。
马贩子撇了撇嘴,摇摇头,张口开价。意思很明确:“不够。”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他摘下手腕上的表,又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玉坠,一起放在钞票旁边,“暂时只有这些了,再多我不买了。”
玉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好嘞小老板,成交。”马贩子眼睛顿时亮了,收起了东西。
少年解开麻绳。因为勒得太紧,他的手心留下了一道红印。
“走吧。”
白马站了太久,腿有些僵硬。前蹄落地的瞬间,险些跪倒。少年扶不住它庞大的身躯,但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撑在白马脖子侧面,肩膀用力,让它借了一点力。
那一点力,让白马重新站稳了。
“以后你就叫明月。”少年牵着它,往集市外走去。“还是叫明月雪时吧。因为你白得像雪一样。”
他给她买的面饰上别了一只红绳圈着的小铃铛,“以后铃铛响了,我听到声音,就知道是你过来了。”
夕阳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灰扑扑的土路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
后来,她跟着他比赛。
她不记得具体的战术,不记得跑道的风向,不记得对手的颜色。
她只记得那个重量。
他骑在她的背上,身体前倾,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呼吸的热气喷洒在颈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缰绳传过来,和初见时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她拼命地跑。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到那个画面,终点线后面,他站在那里,对着她笑。
然后,那场比赛来了。
雨很大,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水。跑道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
最后一个弯道。
加速。蹄铁打滑。压栏。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往下坠。世界在天旋地转。
她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喊战术,不是喊指令。是在喊她的名字。
“小雪!!!”
她躺在地上,雨水冰冷刺骨,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但那只手又来了。贴上她的鼻梁。颤抖着,但还是暖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脸上。一滴,又一滴。
是他哭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他哭。
“对不起,对不起....”
......
闭上眼睛,再睁开。
北岭的雪。阁楼里的旧鞋盒。脚腕上的红绳铃铛。一面静音的大屏幕。
中间原来隔着一生。
......
明月雪时出生在北岭。
龙国最北端的小城,一年有五个月的时间覆着积雪。
母亲明月素,年轻时也是赛马娘,在北岭跑过几年,后来膝盖受伤,退役了。
怀孕后,母亲在老城区梅枝巷开了家小花店,名字叫“素雪”。
素净,像雪。
母亲从不提跑比赛的日子。
那些奖牌收在一个旧鞋盒里,塞在阁楼最深处的角落,落满了灰尘。
七岁那年,明月雪时翻棉被时偶然发现了那个盒子。她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鞋盒跑下楼,眼睛亮晶晶的,像捧着宝藏。
母亲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事了。”
她把鞋盒拿了回去,放进了衣柜深处。
但那天深夜,明月雪时路过母亲房间。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她透过门缝看到,母亲坐在床边,那个旧鞋盒开着。
那些奖牌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母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铜牌,肩膀在安静地起伏。
明月雪时悄悄退回去,回到自己的床上。窗外,北岭冬夜的风呜呜地吹,像是在替谁哭。
十二岁那年,明月雪时觉醒了赛马娘的天赋。
老师上门来劝说,语气激动,说这是个天才,不能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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