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七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三日。
山西太原府,西山工业区。
孙德旺蹲在高炉出铁口三丈外的安全线上,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炉门,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四十三岁。三年前,他还是阳曲县孙家洼的农民,种五亩三分旱地,年景好时收四石粮,年景差时收两石半,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一石,一家五口掺着野菜吃,每年青黄不接时要借三个月粮。
三年前那个四月,他爹孙老头在县衙门口那张告示前站了很久,最后按了手印,选了换地。
五亩河滩地,一头四岁口的黄牛,一年口粮。
孙德旺那时想,这大概是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了。
他不知道,还有更好的事在后面。
承平三十六年冬,西山工业区招工。
招工告示贴在迁建新村村口,用白话写的:
“招高炉前工五十名。要求:男,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不怕热。培训三个月,考核合格后录用。工食银:培训期间每月八钱,录用后每月一两五钱,外加伙食补贴二钱,每月休两日,工伤由百工医院免费诊治。报名日期:腊月初一至初十。”
孙德旺是第一个报名的。
他爹孙老头知道后,坐在新屋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没有说话。
孙德旺以为他不同意。
抽完那袋烟,孙老头说:
“去吧。别给孙家洼丢人。”
腊月初一,孙德旺走进西山工业区,成了高炉钳工培训班第一期的学生。
三个月。
他学会了认字——不是认很多,但能认出“高炉”“铁水”“安全”“危险”这几个词。
他学会了看温度——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叫“光学高温计”的东西,对着炉膛里的火瞄一下,就能读出数字。
他学会了开炉门——不是用铁钎捅,是用一种叫“泥炮”的机器,一按开关,炉门就开了,铁水哗哗往外流。
他四十三岁,这辈子第一次摸到机器。
第一次,有人叫他“孙师傅”。
承平三十七年四月初一。
西山工业区第一期高炉钳工培训班结业。
五十名学员,四十七人考核合格,三人不合格——两人吃不了高温,晕倒在炉前,一人操作泥炮时失误,差点酿成事故。
孙德旺是四十七人之一。
结业典礼在高炉前举行,没有礼堂,没有主席台。方承志站在炉前那块被铁水烤得发烫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四十七个名字。
念到孙德旺时,孙德旺站出来,应了一声“到”。
方承志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孙德旺。去年十月十六,孙家洼最后一夜,孙老头坐在老宅门槛上抽完那袋烟,往新村走的时候,孙德旺站在五里外的新村村口等着接他。方承志那天正好从西山下来,路过新村,看见那个四十一岁的汉子扶着七十二岁的老头,一步一步走进新盖的瓦房。
他记住了那张脸。
“孙德旺。”方承志说。
“在。”
“你以前种地的?”
“是。”
“种了多少年?”
“打小就种,三十多年。”
“现在让你干高炉前工,怕不怕?”
孙德旺沉默片刻。
“怕。”他说,“头回开炉门那会儿,腿都软。那铁水,比俺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烫。”
“那还干不干?”
孙德旺又沉默片刻。
“干。”他说,“俺爹说,别给孙家洼丢人。”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从那四十七人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农民。有的种了一辈子地,有的给人扛过长工,有的在煤窑里挖过煤,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卖力气。
三个月后,他们成了大夏第一批高炉钳工。
他们的手,从握锄头变成握泥炮。
他们的眼睛,从看庄稼长势变成看炉膛温度。
他们的命,不再靠天吃饭,靠的是技术、规矩、和安全规程上的每一个字。
方承志走完一圈,站回原地。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农民了。”
“你们是工人。”
“大夏第一代产业工人。”
没有人说话。
但孙德旺觉得,他身后那片被铁水烤焦的土地,忽然烫了一下。
承平三十七年五月初九。
孙德旺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出铁。
泥炮是百工院冶金所专门为高炉设计的,一个铁疙瘩,重八十斤,用杠杆和齿轮驱动。操作的时候,要站在离炉门三丈远的地方,用一根长杆控制炮口的方向,对准出铁口,一按机关,泥弹打出去,堵住炉门。
孙德旺练了三个月,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可真正站在炉前,看着那扇炉门后面翻滚的铁水,他的手还是有点抖。
工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工长姓孟,就是去年点火那座焦窑的孟宪民。他是百工院的研究员,二十七岁,比孙德旺小十六岁,但孙德旺叫他“孟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外卖箱通古今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