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府正堂，众人相互见礼后依次落座。
“门口的情况，诸位都看到了。列位都是洛州的主要官员，不知作何感想，又打算如何解决？”
秦时说话时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是森寒无比，连张亮和郑玄龟都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张亮还好，他管的是军，且有一份擒贼之功，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他身上来。
郑玄龟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洛州的政务与庶务都集中在他身上，出了这档子事，他的连带责任肯定是跑不了的。
而且，被辱的是秦时的门第。作为河南道巡查大使，理论上整个河南道的事情，秦时没有不能管的。
而秦时此来洛阳的所作所为，明显是要拿他郑玄龟开刀立威的。拿下了他和洛州，河南道常平仓的推行，必定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老乌龟甚至在心里升起一种，今夜一切都是秦时自导自演的想法。
他活了快七十岁，官场沉浮半生，什么风浪都见过？似秦时这般的上位者，武将出身、少年得志，做事往往只求效率，而不计后果与影响。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秦时在城外还有好几千人马呢，每日耗费甚巨。因此，秦时身上的压力也不小，会用出这种招数打破僵局也不奇怪。
堂内气氛凝滞，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郑玄龟指尖在膝头缓缓摩挲，心底千回百转，面上却依旧维持那副与世无争的温润神态。
轻叹一声，这老乌龟缓缓起身对着秦时深深一揖。“令公，洛州地界发生此等悖逆狂乱之事。下官身为洛州刺史，当负教化无方，管束不力之责。”
老狐狸说的是“责”，而不是“罪”，接着话锋一转，“方才下官听闻刘县令与羊都尉配合默契，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在这宽政坊内将嫌犯缉拿归案。
不知可曾审讯，是何人因何作出此等恶行？令公来洛之后，可曾的罪过什么人？竟是让这些贼人连性命都顾不得了！”
这是暗示秦时自己行事不妥，才会惹出这种事情，分薄他地方管理上的责任。
秦时闻言微微一笑，“吾自武德元年归唐以来，随陛下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平薛仁杲，败刘武周、宋金刚，破李密、窦建德、王世充，数次攻伐抵御突厥，终灭其国。
难保真有心怀逆贼之徒，对吾怀恨于心，作出此等恶行。
为相以来，朝堂政敌繁多。
更兼吾设立军学、改良造纸与印刷之术，而今市面上的书册纸张价格比之十年之前便宜了数十倍，普通百姓之家亦可进学求知，让不知多少一心愚民的小人恨吾入骨。
如今吾奉诏来河北推行常平仓之国策，是欲让河南道的百姓在灾年能有个依靠，不被奸恶粮商欺凌。
这自然是又成了一些人的眼中丁肉中刺，那些心中只有私利，不存家国的小人欲要以此羞辱于吾，对抗国策。
但他们显然是打错了主意。
秦某人的个人荣辱无关紧要，然国策推行，事关万千黎民。莫说只是些许秽物，便是他们烧了这座宅邸，只要秦某不死，便绝不会妥协半分！”
一席话落地，堂内诸人神色各异。
秦时这番话，先是表述自身功绩，告诉众人他如今的官爵，都是出生入死， 用实打实的功绩换来的。
老子虽然年轻，但无论功绩还是见识、能力，都不是你们这些只会刷笔杆子的酸儒能比的！
同时，表明做这件事的就是你们这些被我断了财路门阀士族。
话又没有说明，只是暗示做出这种事情的，是抗衡国策、只图私利的小人。将其放在天下人的敌对立场，谁为其说话，就是“小人同党”，就是天下公敌！
最后，表明他要将常平仓落地的决心——除非干掉他，否则别想阻拦他。
一番话，同时占据道义、朝堂、民心三重制高点，顺便逼迫洛州官员们就此事表态！
郑玄龟眉头微蹙又迅速松解，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和神态，“令公公忠体国，一心为民，堪为天下官员表率。
下官亦钦佩之至！令公钧令所至，洛州上下官吏，必定倾力施为。
既然人犯已经拿获，那便该即刻开堂审讯，追索主谋，从严定罪，以儆效尤才是。若有幕后主使，也可防止其听到风声后潜逃。”
老乌龟这是担心秦时将这件事栽在他头上，所以开始向秦时示好了——你想搞常平仓，咱们可以再商量，我可以配合。但有个前提，你不能将锅扣我头上！
崔重紧随其后拱手道，“刺史所言极是。此等悖逆之行，不可姑息。
下官以为，应当将贼人交由州县法司，依律严刑鞫问，务求速得实情，及早给令公、给朝廷一个交代。”
“郑刺史与崔县令有此觉悟，吾心甚慰。”秦时轻笑，接着话锋一转道，“但不会让空喊口号吧？”
“令公说笑了，郑某所言，句句皆是出自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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