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学子队伍之中。
秦钟呆呆地看着高台上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又猛地松开，来回往复，几乎要让他窒息。
当贾瑞公然发难，将那盆“与族人争利”的脏水泼向萧峰时，他的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看吧！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也有你解决不了的麻烦！”
但紧接着，当萧峰那句“分文不取，尽数捐公”的豪言响起时，他那点阴暗的心思，瞬间便被一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震撼所淹没！
“他……他竟然……全都不要？！”
秦钟的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
那可是几千两银子，一座宅子！可能是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可萧峰，竟视之如粪土，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一刻，他看着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年，心中那些嫉妒的小心思，再次生根发芽！
但紧接着，当萧峰步步紧逼，用那场“风骨之赌”，将自以为是的贾瑞，活生生逼得当众跪下时，秦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后那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处。
他仿佛又回到了铁槛寺那个冰冷的夜晚，回到了那根带着风声的木棍之下。
他怕了。
他怕的，不仅是那纯粹的皮肉之苦。
他更怕的，是萧峰这种能将人的尊严、脸面、乃至整个人的心气，都一并碾得粉碎的，无形的手段！
贾瑞的下场，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萧峰面前，任何的小聪明，任何的阴私算计，都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不堪一击。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后，他的心中，却又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更强烈的……依赖与庆幸。
“幸好……幸好我是他的人。”
“幸好，他打我，只是为了教我学好，而不是想把我像贾瑞一样。”
他看着台上那个豪迈霸气的背影，心中的诸多感受：羡慕嫉妒、依赖、害怕，在这一刻，达到了奇异的平衡。
他怕他的雷霆手段，却又爱他这份能为自己人撑起一片天的强大。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若想在这学堂里，甚至在这世上安身立命，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住这根最粗也最可靠的大腿。
绝不能，再有半点忤逆之心，至少表面上，绝不能有！
而萧峰的霸气发言，直接让全场死寂！
萧峰不再看贾瑞，只是转过身，对着台上早已被这番雷霆手段惊得目瞪口呆的贾政，平静地一拱手：
“父亲，宵小已除。开学典礼，可以继续了。”
贾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
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形挺拔如松，面对着台下数百道或敬或畏的目光，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淡然。
贾政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猛烈！
从贾瑞发难，到人心骚动，再到萧峰力挽狂澜，最后以雷霆手段将贾瑞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工夫。
他这个名义上的族长，竟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萧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那句“分文不取，尽数捐公”的豪言，是何等的气魄！
视千金如粪土，只为收拢人心，这等胸襟，便是那些史书上的开国之君，也不过如此！
那场“风骨之赌”，又是何等的诛心！
兵不血刃，便将贾代儒那套顽固不化的旧礼法，批驳得体无完肤！
“这，真不愧是我贾家的麒麟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骄傲，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我贾政，何其有幸，竟能生出如此一个儿子！”
他想起自己过去，竟还因为这孩子不爱读那些死板的经义而动辄打骂，只觉得老脸火辣辣的，心中满是“有眼不识泰山”的羞愧与后怕。
“我真是糊涂！我真是个腐儒！”他心中暗自感叹，“我只知圣人言，却不知这真正的‘圣人之道’，在于经世致用，在于洞察人心！宝玉他，才是真正得了‘道’的人！”
此时此刻，那“祖宗托梦”的说辞，在他心中，早已不再是需要怀疑的借口，而是铁一般的事实，是上天赐予贾家，最神圣的恩典！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些因萧峰一句话而从质疑瞬间转为狂热崇拜的族人，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宝二爷仁义”，一股混杂着欣慰、骄傲与一丝丝甘为绿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也罢……也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颗被震惊与狂喜填满的心，渐渐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权力。
他享受这种感觉。
他享受看着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族人，在自己儿子的威严下，变得温顺如羊。
他享受着自己一言一行，便能决定无数人未来命运的掌控感。
儿子已经为他铺平了所有的道路，扫清了所有的障碍。现在，该轮到他这个“族长”，来享受胜利的果实，来行使他应有的威严了！
这股由权力带来的亢奋，瞬间冲散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他那总是紧绷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笑意。
接着，贾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欲望和激动所扭曲的脸，同时也知道，必须用严规峻法，来为这股被点燃的狂热，套上一个笼头。
他重重地一拍惊堂木，那“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台下大半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贾政的脸色，也由方才的激动，转为了一片肃杀。他用一种渐冷的语气，宣布了接下来的条款。
“有赏，亦有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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