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青禾村的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紧张。
田里的青禾刚没过脚踝,湿润的风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息,也带来了祠堂那边的信儿。
族里要循例举办“祭祖大典”,今年搞得尤其隆重,还特意请了县里的领导前来观礼。沈玖作为“麦田秋”合作社的牵头人,被族老会“通知”,需携新酿的“麦田秋”敬献祖先。
传话的是沈万年的一个远房侄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女学堂门口,下巴抬得老高,话语里带着施舍般的恩典:“九姑,万年叔公说了,这可是给你们合作社天大的脸面。县领导都在,你们的酒上了香案,以后销路还愁吗?”
沈玖正在检查新一批酒曲的培菌情况,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竹筛里的曲块。曲块上,洁白细腻的菌丝正蓬勃生长,宛如覆盖着一层初雪。
“回去告诉沈万年,”她声音平淡,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外嘈杂的议论声,“酒,可以献。”
那侄子脸上刚要露出得色,沈玖却放下了镊子,直起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
“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所有敬献的‘麦田秋’,酒瓶标签上必须完整印制三十八位女性曲师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第二,祭祖仪式,增设一个环节——‘追念无名者’。”
侄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无名者?”
沈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
“就是那些被你们从族谱上抹去,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却用命酿出‘麦田秋’,养活了沈家几代人的女人们。”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闻声围拢过来的村民心上。
消息传回祠堂,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拍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妇人不得入祀典,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她沈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改祖宗的法度?”
沈万年脸色铁青,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他没想到,沈玖非但没感恩戴德,反而蹬鼻子上脸,提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条件。
“她这是要把我们沈家的脸,丢到县领导面前去!”
“就是!让一群女人的名字跟列祖列宗摆在一起,成何体统!”
祠堂里,唾沫横飞。
沈玖很快就得到了回复——族老会激烈反对,措辞严厉地斥责她“数典忘祖”。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对着再次前来传话、一脸为难的村干部说:“那年她们殉酒时,也没人想起她们是沈家的女人,没给她们留下一抔黄土;现在要拿她们酿的酒去换前程、换政绩,倒是想起‘祖宗’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没有她们的名字,这酒,一滴也别想进祠堂的门。”
僵持不下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再次通过陆川搭建的数字平台传遍了网络。那些被女学堂公开课点燃热情的网友们,瞬间被激怒了。
“凭什么?酿酒的时候是功臣,祭祖的时候就成了外人?”
“这双标玩得,比我的脸皮还厚!”
“吃女人的饭,还要砸女人的锅?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很快,一个名为“#我们的酒不敬牌坊#”的联署行动在网上自发形成。无数网友在话题下留言,声援沈玖的决定。
事情,再一次闹大了。
与此同时,陆川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却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敏锐地察觉到,丰禾集团虽然因调查而暂时沉寂,但其背后的资本力量并未收手。它们像一条潜伏在水下的毒蛇,正在暗中寻找新的机会。
深夜,他调取了近期县里所有关于文旅项目的公开招标文件。在一堆大同小异的方案里,一份名为《青禾忠孝文化节策划案》的文件,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策划案的措辞极为考究,引经据典,试图将那座早已断裂的贞节牌坊,包装成一种所谓的“地方精神地标”,并且,拟投资重建,作为文化节的核心景观。
投资方一栏,赫然是一个新注册的文化投资公司,但陆川通过股权穿透查询,最终的箭头,稳稳地指向了丰禾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他们想用一个假的、重建的牌坊,偷换概念,彻底夺走“麦田秋”背后的文化解释权。
“他们要用一座假牌坊,压住你们所有人的真故事。”陆川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连夜找到了沈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沈玖一页页翻看着策划案,眼神越来越冷。
当看到“重建贞节牌坊”那几个字时,她嘴边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陆川看着她,忽然开口建议:“与其让他们造假的,不如我们……立真的。”
沈玖抬起头,眼神瞬间被点亮了。
是的,与其被动地反对,不如主动地建立。用一个全新的、属于她们自己的实体空间,去对抗那个腐朽的符号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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