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年间的秋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明亮，照耀着从太原南下洛阳的官道。
风卷起干燥的尘土，给沿途的枯草败叶蒙上了一层灰黄。
李元霸深吸了一口原野气息，只觉心胸为之一阔。
万里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舒畅，四蹄迈动间愈发轻快，马腹下那对金锤随着步伐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
他回头望了望已不见踪影的城池，一种挣脱樊笼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二哥！李道长！快些！”
他扬声招呼，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亮。
李世民与李淳风相视一笑，催马跟上。
李世民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胡服，策马奔驰时，那股飞扬神采依旧引人注目。
李淳风则依旧是那身青灰道袍，骑乘在白马上，身形随着马背起伏，却稳如磐石，仿佛与这天地韵律融为一体。
离太原尚近时，官道两旁尚能见到规整的田亩和炊烟袅袅的村落，虽也显露出几分紧张，但秩序尚存。
然而，随着他们一路向南，行进不过一日，景象便开始悄然变化。
这日午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名为“平遥镇”的市集。
此地据传乃是商旅往来要冲，理应颇为繁华。
可入眼所见，却是一片令人心头沉重的萧条。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开张的也是门可罗雀。
货架上货物稀稀拉拉，布帛粗糙，米粮色泽暗淡。
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这……这便是如今的世道吗？”
李元霸勒住马，看着眼前景象，眉头紧锁。
他在太原时虽也知外界不宁，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来得震撼。
李世民面色凝重，低声道：“平遥还算好的，至少镇墙尚在，未见兵燹。朝廷连年用兵，征发无度，加之去岁河南大水，今春河北蝗灾，民生早已艰难。此地靠近太原，受父亲庇护尚能维持，再往南……”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三人在一处简陋食摊前下马，要了些粗饼和热汤。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者，动作迟缓，眼神浑浊。
李元霸忍不住问道：“老丈，这镇上怎么如此冷清？人都去哪儿了？”
老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三人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能跑的，都往山里跑，或者往北边……太原方向去了。跑不了的，就像老汉我，守着这点祖业等死呗。壮丁都被征去修宫室、运粮草，十去七八，田地都荒了……粮税却一文不能少，这日子，怎么过哟……”
他絮絮叨叨，言语中充满了绝望。
李元霸默然，手中的粗饼似乎也变得难以下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老者话语中那沉甸甸的苦难，以及这整个镇子弥漫的那种如同暮霭般的萧条。
李淳风安静地听着，待老者说完，才温和地问道：“老丈，可知南边情况如何？”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压低了声音：“南边？更乱！听说荥阳那边都不太平了，有……有什么‘长乐王’，还有瓦岗……唉，几位贵人，若是往南去，千万小心啊！”
几口对付完手中吃食，三人心情都沉重了几分。
李元霸忍不住问道：“道长，朝廷……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如此吗？”
李淳风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如今这大隋，已千疮百孔，黎民百姓，亦将沸腾。朝廷？杨广一心只想去江都，宇文化及掌控骁果，朝廷中枢自顾不暇，政令不出宫门，何谈顾及远在千里之外的生民？”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李世民，又看向李元霸。
“朝廷失德，横征暴敛，致使万民怨怼，流离失所。这亿万黎庶的怨气、死气、求生之念，汇聚在一起，便是一股足以撼动山河的“势”。
它不断侵蚀、瓦解旧有秩序，同时，也会催生出新的、代表不同方向的‘势’。这便是乱世之始，亦是……枭雄根植的土壤。”
李世民在一旁接口道：“道长所言极是。这些失去土地和希望的流民，为了活下去，要么成为土匪流寇，要么便会投奔那些打出‘均田免赋’旗号的反王。窦建德纵横河北，杜伏威称雄江淮……他们所依仗的，除了少数豪杰，便是这源源不断的流民大军。民心已失，天下安能不乱？”
李元霸若有所思。
他回想起袁天罡所说的“命星临凡”，似乎有些明白，那些所谓的“命星”，或许正是在这“旧气运崩坏，新气运滋生”的混乱节点上，应运而生的存在。
在平遥住了一夜，载着物资的马车终于赶到，三人换了身衣服，补充了一下随身储备。
离开平遥镇继续南行，官道两旁的景象愈发荒凉。
这次李元霸没了心思疾驰，只是默默的边走边看。
大片大片的田地彻底抛荒，长满了及膝的野草。
有时走上一两个时辰，都见不到一个完整的村落，只有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生机与如今的死寂。
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他看到了更为触目惊心的一幕。
数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或坐或卧，聚集在河床旁的洼地里。
他们眼神空洞，几乎看不到对生的渴望，只有麻木的等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臭味。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李元霸三人，以及他们鞍袋里鼓囊囊的干粮。
李元霸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去解自己的干粮袋。
“四弟，不可！”
李世民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急促。
“为何？”
李元霸不解地看着二哥。
“他们快饿死了！”
李淳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和却冰冷。
“元霸，你看他们有多少人？你的干粮，够几人分食？一旦开始分发，立时便会引发哄抢。届时，弱者依旧得不到，反而可能因争抢而受伤甚至丧命。你要以武力制止数百饥民的疯狂吗？”
李元霸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麻木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干粮袋，第一次感到力量在面对这种群体性的绝望时，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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