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西庑那间专藏域外图籍的“海隅阁”,秋阳透过高窗落在积尘的楠木架上,将那些羊皮封面的《寰宇图志》、拉丁文手稿、以及阿拉伯数字标注的星图,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斑块。其其格踮脚取下最上层那卷《永乐年间西洋贡物录》时,羊皮封面在指尖发出干涩的脆响,内页边缘用金粉绘制的海船图案已经黯淡龟裂,露出下面发黄的纸基。
“这是三宝太监当年带回来的。”程允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臣的手指轻抚过卷中一幅精细的插图——那是一座多环相套的青铜仪器,旁注小字:“拂菻国浑天仪,可测日月行度”。“郑和船队七下西洋,带回来的不止是香料珠宝,还有天竺的算学、阿拉伯的星历、乃至欧罗巴的测器。可惜……”他翻到卷末,那里记录着这些器物最终的归宿,“大多锁入库中,百年无人问津。”
其其格的目光停在另一页上:那是一幅用细线勾画的“自鸣钟”结构图,齿轮咬合,簧片交错,旁注写着:“每时辰自鸣,不差分毫”。“这些……”小丫头迟疑道,“比司天监的漏刻精准多了。为何不用?”
“因为‘奇技淫巧’。”伯颜帖木儿的汉语带着草原腔调,蒙古贵族从另一排书架后转出,手里拿着一本蒙文与汉文对照的《牧星录》——那是元朝时西域回回星官留下的遗产,“草原上的萨满会说,看星星是神灵的事,用铁器量星星,是对天神不敬。你们汉人的读书人,大概也觉得这些铁疙瘩不如圣贤书重要。”
真正的碰撞在一个月后的文华殿西暖阁。当葡萄牙使团副使费尔南多神父在四名小太监的搀扶下,将那座需要三人合抱的黄铜“天体仪”抬进殿内时,阁中燃烧的龙涎香似乎都滞了一滞。铜球表面用阴刻线条勾勒出星座、黄道、赤道,数百颗银钉代表星辰,球体由三层嵌套的铜环支撑,最外层的环架上刻着细密的拉丁文刻度。
“尊敬的陛下、太子殿下,”费尔南多的汉语生硬但清晰,他五十余岁,深目高鼻,身穿黑色修道袍,胸前挂着银质十字架,“这是敝国托勒密大学最新制的浑象。它不仅能演示星辰运行,还能根据观测数据,推演百年内的日月食时刻——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随行的年轻学者安德拉德上前,用一柄特制的铜钥匙插入球体基座的锁孔,轻轻转动。铜球开始缓缓旋转,内层环架随之运动,银钉在烛光下划出流动的光轨。他指着球面一处:“比如,根据计算,明年八月初三,大明北京将见到日偏食,初亏在午时三刻,食甚在未时正,复圆在申时一刻。”
司天监监正周云深脸色变了。他疾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大统历推步算稿》,迅速翻检,片刻后抬头,声音发紧:“《大统历》推算是八月初四……差了一日。”
暖阁内鸦雀无声。历法乃天子正朔,差一日便是天大的事。坐在御座旁的太子朱见深微微倾身:“安德拉德先生,你可能确定?”
“可以验证。”安德拉德不卑不亢,“请贵国司天监提供过去十年观测到的日月食记录,与我们的计算比对,便知孰准孰误。”
比对的命令当场下达。周云深带着司天监所有博士,与葡萄牙使团的三位学者,在文华殿配殿里开始了长达三日的演算。其其格获准旁听记录,小丫头坐在角落,看双方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处理数据:明方用算盘和《大统历》公式,算式写在宣纸上,墨迹淋漓;葡方用自制的“计算尺”和对数表,数字记录在装订成册的羊皮纸上。
最令其其格惊讶的是那些仪器。安德拉德从一口包着铁角的橡木箱中,取出一件件她从未见过的工具:有可伸缩的“窥筒”,能将远处景物拉近细观;有带水准泡和刻度的“象限仪”,能精确测量角度;甚至还有一套用牛角制成的“绘图器”,包含圆规、直尺、三角板,边缘的刻度精细到“分”。
“这些……”她忍不住小声问,“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有些是。”安德拉德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栗色卷发,眼神明亮,“大学里有专门的作坊,匠人和学者一起工作。学者想出测量的方法,匠人把它做成工具。”他拿起那把黄铜圆规,“比如这个,我的老师设计了一种新的铰链结构,让圆规张开时更稳定,不会滑动。”
第三日傍晚,比对结果出来:过去十年有记录的七次日月食,《大统历》推算的时刻平均误差半个时辰,而葡萄牙人的计算平均误差不到一刻钟。更关键的是,安德拉德指出《大统历》所用的“岁差”数值有误,导致历法会随时间推移越来越不准。
“每七十年,春分点会在星空间西移一度。”安德拉德在殿上展开一幅手绘的星图,用炭笔点出几个关键位置,“贵国历法用的岁差是每六十六年一度,这微小的差异累积百年,便会差出两日。”
周云深脸色灰白,却仍强辩:“《大统历》乃太祖钦定,历代先贤修订,岂容番邦之人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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