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观象台的浑天仪在连阴雨的第七天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铜环摩擦的吱呀声,而是基座下方那根承重的主轴——一根三尺长的铁芯木,自永乐年间便在此支撑着这架重达三千斤的仪器——内部传来了细微而持续的“噼啪”声,像寒冬里河冰初裂的预兆。当值的天文生凑近细听时,一滴混着铁锈的褐色水珠正从轴木与铜套的接缝处渗出,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如干涸血渍的痕迹。
“这是潮气沁透了木芯。”老监正伏在地上,用耳朵贴着轴木,“听,里面已经酥了。再撑不过这个雨季。”他仰起脸,皱纹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如刀刻般深,“可要重制这样一根铁芯木,得用百年以上的铁力木,浸桐油三年,阴干五年...如今库里的备料,最长的一根才阴干了两年半。”
消息传到文华殿时,程允执正与钦天监官员核算新历的误差。案头摊开的《景泰三年朔望表》上,朱笔圈出了七个错讹:两次月食预报晚了半刻,五次节气推算与实测差了一天以上。更棘手的是,用于校准的宋代《统天历》星表,因年代久远,许多恒星位置已与实际天象出现肉眼可辨的偏差。
“浑天仪还能修吗?”朱祁镇放下朱笔。
“能修,但需时八年。”程允执合上星表,“而且即便修好,刻度和算法还是两百年前的水准。”他顿了顿,“就像用一把刻度磨蚀了的尺子,再怎么小心,量出来的终究是错的。”
伯颜帖木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羊皮,摊在案上。那是随商队从撒马尔罕带回的残片,上面用波斯文与阿拉伯数字绘着半幅星图,图旁密密麻麻的算式如蚁群般爬满边缘。“草原上的牧人看星辨位,靠的是祖辈口传的‘星程’——从这颗星到那颗星,骑马要走几天。可波斯人不同,”他指着那些算式,“他们用算,算星星走的弧,算月亮遮太阳的角...虽然看不懂,但去年冬天,他们算出的月食,比咱们准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
真正的转机来自译书斋。林若望听闻浑天仪之事,连夜誊抄了一卷手稿送来。那不是星图历法,而是半部残缺的拉丁文着作——封面已失,扉页上仅存一行花体字:“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手稿内页,图示与算式交错,有一页绘着同心圆嵌套的宇宙模型,旁注的算式竟推演出地球绕日而行的轨迹。
“这是三年前一个威尼斯商人在满剌加售予学生的。”林若望在灯下指着那些算式,“他说这是一个叫哥白尼的教士所着,尚未刊印,只是手稿传抄。”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批注着阿拉伯数字与古希腊字母混杂的算式,“学生只能看懂三四成,但就这三四成...已经让咱们的《授时历》显得像孩童描红。”
翌日的朝会上,当程允执奏请组织翻译这批泰西天文算学着作时,反对的声浪比预想更烈。礼部侍郎当庭诵读《皇明祖训》中“私习天文者斩”的条文;都察院御史痛斥这是“以夷变夏”;更有老臣老泪纵横,称若允许泰西学说动摇《尧典》《舜典》奠定的宇宙观,便是“斩华夏之根”。
“诸位,”朱祁镇的声音压下了殿中喧哗,“朕只问一件事:若浑天仪倒了,新历误差越来越大,来年该哪天祭天、哪天祈雨、哪天劝农?若误差积到十日以上,是让天下人跟着错的历法过日子,还是——”他拿起那卷拉丁文手稿,“试试看别人有没有对的尺子?”
林若望被召至殿前。这个泰西后裔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监生服,手中捧着的不是圣经,而是一套自制的演示器具: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签,用丝线悬挂着大小不一的木球,另有一块磁石和几枚铁针。
“学生不敢妄议天道,”他先朝御座深躬,然后转向百官,“只演示几个小把戏。”他将竹签与木球搭成一个简陋的太阳系模型,手指推动最中央的大木球,“按托勒密之说,地球居中,日月星辰绕之。”模型转动时,外围小球轨迹复杂迂回。
然后他拆散重组,将中等木球置于中心。“若按这卷哥白尼手稿之说,太阳居中,地球绕之。”这次转动,轨迹简洁了许多。“哪个更合观测到的星辰轨迹,学生不敢断言。但——”他拿起磁石与铁针,“至少泰西人用这套算法,算出的航海星图,能让船队在看不到陆地时,仍知东西南北。”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的《几何原本》汉译节选:“至于算学,更无关天道伦常。请看这道题——如何测金字塔之高?泰西人用相似三角,立竿测影,不登塔而可得其数。这与汉家《九章算术》的‘勾股容方’,异曲同工。”
争论的焦点最终落在“怎么译”上。都察院坚持所有译稿需经翰林院逐字审查,剔除任何可能“蛊惑人心”的内容;钦天监则要求,凡涉及历法天体部分,必须附加汉家学说作为对照批注;而林若望提出,应在每章译文后增设“算理推演”与“实测验证”两个附录——前者用汉算方法复现泰西结论,后者组织实测,用事实检验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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