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的晨雾在初秋的海面上铺开细密的网,郑和船队归来的第一艘哨船冲破雾障时,船首的狼首鱼身像上凝结的盐霜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陈阿公的儿子陈海生——这位年轻的督粮官立在船头,怀中紧抱着一个浸透海水的藤筐,筐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不是预想中的香料珠宝,而是七种陌生的种子。
“占城稻种三百斤、暹罗木薯根块五十斤、真腊胡椒藤二十株...”陈海生跪在乾清宫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因疲惫而嘶哑,“还有这三种,番邦语称‘马铃薯’‘玉蜀黍’‘番薯’,说是耐旱抗瘠,亩产可达十石。”
朱祁镇俯身从藤筐中拈起一枚土豆。这灰扑扑的块茎表面还沾着异国的泥土,芽眼处已萌出细弱的白点,在宫殿的烛光下像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皇帝将土豆递给身旁的程允执:“程卿在朔方试种新作物有验,此物...可能活?”
“要看它肯不肯认大明的土。”文官小心地捧着土豆,指尖划过芽眼,“但臣更忧心的是——船队带回的《南洋农事录》残卷记载,这些作物在彼邦也有习性:马铃薯忌连作,番薯畏霜冻,玉蜀黍需足光。若贸然推广...”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伯颜帖木儿浑身湿透闯进殿来,蒙古贵族手中攥着几株蔫萎的幼苗,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天津卫试种的二十亩占城稻,昨夜被毁了!”
试种田在天津卫新垦的盐碱地边,本是精心挑选的试验点——既靠海便于船队补充淡水,又远离民田避免串种。但当程允执策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令他窒息:田埂被踏得稀烂,秧苗或被连根拔起扔在沟渠,或被马蹄践踏入泥,更可怖的是,几处要害位置被洒了厚厚一层石灰。
老农赵老夯蹲在田边,这个从宣府屯田调来的老军户捧着几株尚存绿意的秧苗,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昨夜三更来的马队,不下三十骑...等卫所兵赶到,人已经没影了。”他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可他们没算到...老汉我在田中间埋了三垄备份苗...”
破坏者留下了明显的线索——几枚特制的马蹄铁,掌钉的排列方式显示出自官办马厂。更蹊跷的是,石灰袋上印着模糊的“常平”字样,那是京城某大粮商的号记。
“他们怕的不是新作物,”程允执在给皇帝的密奏中写道,“是怕天下粮丰,坏了他们囤积居奇的生意。”
朱祁镇的回应雷霆万钧。三日内,锦衣卫查封了涉事粮商的十二处粮栈,搜出的账簿触目惊心:仅去年北方旱灾时,这家粮商就通过囤粮抬价获利三十万两。更令人心惊的是,账簿间夹着与某些致仕官员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及“新法屡坏旧制,当止于未萌”。
皇帝做出了惊人的决定:命《大明周报》辟出专版,将试种田被毁事件、涉事粮商罪证、乃至追查进展逐期刊载。首期报道的标题平实如刀:“天津卫二十亩秧苗之死”。
舆论哗然。当百姓得知竟有人为维持粮价而毁坏可能增产的稻种时,民愤如潮。更关键的是,周报详细讲解了占城稻的特性——耐旱、早熟、适应盐碱,并附上简单的种植要领。十日内,各地官府收到请愿书百余份,都是请求分发稻种试种的。
真正的转机来自其其格。小丫头带着宗学子弟在国子监书库查阅历代农书时,偶然发现了一卷洪武年间编纂的《救荒本草》残稿。稿中记载了数十种“可代粮”的野生植物,更珍贵的是,页眉处有姚广孝的批注:“农政之要,在授民以渔,非授民以鱼。”
“程先生,”其其格捧着残稿找到程允执,“前人造书只教人认野菜度荒,我们何不编一部《农政新书》?既教人种新作物,也教人改良旧田地,还要...”她眼睛亮起来,“还要把草原的牧草、山地的药材、江南的桑麻都编进去,让天下农人知道,大明处处有活路。”
编书大业在文渊阁旁的一座小院启动。程允执任总纂,但其正执笔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团队:老农赵老夯口述盐碱地改良经验,陈海生整理船队带回的南洋农法,伯颜帖木儿贡献草原轮牧与固沙知识,杨阿岩从西南赶来讲述梯田修筑术,甚至汪老太爷也派来了精通各地物产的老账房。
首月,团队就遇到了根本性分歧。翰林院派来的编修坚持要按经史体例,引经据典,开篇必称“《周礼》有云”;而老农们的要求简单直接:“字要大,图要多,话要白。”
争执不下时,其其格做了个试验。她将同一段关于施肥的文字写成两个版本:一版骈四俪六,引《齐民要术》三处;一版纯用白话:“开春下粪,一亩十担,粪要沤熟,生粪烧根。”然后让不识字的灶户老妻听诵。
结果显而易见。老妪听完第一版茫然摇头,听完第二版却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去年俺家菜地就是下了生粪,苗都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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