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研究室。
够了。
真的够了。
艾熙感觉自己的精神像一根被拉扯了百年的弦，已经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随时都会崩断。
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眼睑低垂，仿佛在虔诚地研究着光滑如镜的金属地面。
地面上，正倒映着星图从创世到毁灭的无声循环，一如她这百年来日复一日的伪装。
她身前，卡尔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宇宙深空的背景辐射，冰冷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所以，你认为，生命存在的意义，是否就是为了反抗最终归于虚空的宿命？”
又来了。
这场持续了近百年的、令人发疯的哲学答辩。
主考官，是个究极疯子。
艾熙在心里无声地咆哮，嘴上却吐出经过“法隆”运算核心精准润色过的、最符合卡尔审美的答案。
“我认为，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的形式。”
她的声音沉静而理性，带着对知识的谦卑与对真理的探寻。
“物质世界的局限性，恰恰赋予了生命在局限中寻求超越的价值。这种寻求，本身就是意义。”
完美。
这个回答，充满了对终极真理的敬畏，又流露出一丝对现实宇宙终将逝去的悲悯。
卡尔最吃这一套。
果然，他没有任何可见的反应，只是默默转身，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调整着那些凡人无法理解的数据流。
只有艾熙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正在用最大音量呐喊。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生命的意义就是赶紧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然后离你们这些疯子越远越好！
最好是物理距离加上概念距离都拉到无限大！
她甚至开始认真盘算，如果卡尔真的那么向往虚空，要不要干脆帮他一把？
让他提前体验一下被虚空能量灌体，灵魂升华的极致快感？
反正她的“心之力”电疗套餐效果绝佳，只要他不反抗，艾熙有把握让卡尔在一瞬间体验到生命的大和谐，直接升天。
“你的见解很有趣，艾熙。”
卡尔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再次响起。
“我越来越确信，你就是那个能够理解虚空真谛的人。”
艾熙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来了。
这疯子例行的、长达百年的洗脑环节，又开始了。
与卡尔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行走在逻辑的刀锋上。
每一步，每一个用词，都必须精准地踩在他那套“虚空即是永恒，真理即是虚无”的鼓点上。
一个词用错，百年潜伏就可能毁于一旦。
真是要疯了！
“喔对了，”卡尔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我这些天看了一下你给我的暗位面运行数据，‘法隆’已经建造完毕了？”
听到这话，艾熙立刻点头：“基本完成了。按照当初我们的概念设计蓝图，所有关键设备与装置均已搭建完毕。规模不大，但后续可以随时扩建。”
卡尔的面部肌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牵动，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喜悦。
“非常好。”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测算了一下‘法隆’的输出功率，就算是当前状态，也已经超过了超神学院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神的暗位面。”
“而且虚空架构下的暗位面优越性无与伦比，那就是——亚虚空级运算。”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虽然比真正的虚空级运算始终要低那么一线，但面对已知宇宙四维时空结构下所构建的运算方式，这已经是降维般的碾压。”
“艾熙，我很期待你的未来。”
切……亚虚空级？
艾熙心里冷笑。
卡尔啊，你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不仅用了你未完成的虚空引擎概念雏形，更用我自己的“心之力”作为锚点，重构了整个运算逻辑。
你能看到的，只是我想给你看到的“亚虚空级”而已。
“法隆”真正的运算能力，远超你的想象！
表面上，艾熙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我也是很期待我的未来，卡尔导师。”
她停顿了一下，郑重地向卡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天使礼仪。
“对了，卡尔导师，我还有三天就要离开超神学院了。这百年，谢谢您的指导。”
不论卡尔的思想如何危险，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艾熙不得不承认，这一百年来，她从卡尔身上获益良多。
知识、资源、技术……
这个疯子对她可谓是掏心掏肺，几乎毫无保留。
卡尔微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寻获同类的欣慰。
“不用如此，与我理念相近者不多，而愿意一同探索虚空的先驱者更是少之又少。”
“而你，我坚信……”
“你必将是虚空的未来！”
……
离开了卡尔的研究室，艾熙在通往凉冰私人训练场的走廊上稍稍停顿了脚步。
她闭上眼，做了一个极深极缓的呼吸，将肺里属于卡尔研究室那股冰冷、死寂的空气彻底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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