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会散后,程牛没有回住处,而是让叶宣扶他去了军营的兵器库。
北境军的兵器库占地极大,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刀枪剑戟、弓弩甲胄。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桐油的味道,这是程牛最熟悉的气味——从十六岁入伍到现在,三十四年了,这味道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程将军!”
看守兵器库的老兵看到他,急忙行礼,眼神里满是敬意,
“您怎么来了?您的伤...”
“老赵,带我去看枪。”
程牛摆摆手。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在兵器库干了二十年,对每件兵器都如数家珍。
他领着程牛和叶宣穿过一排排兵器架,来到存放长枪的区域。
这里的枪有上百种,从最普通的制式铁枪,到将领专用的精钢枪,再到一些缴获的异国长兵器,琳琅满目。
“程将军的龙吟枪是特制的,长一丈二尺,枪杆用百年铁木芯包裹精钢,枪头是玄铁打造,重三十八斤。”
老赵叹气道,
“可惜断了...整个北境,找不出第二杆这样的枪。”
程牛的目光扫过那些枪,最后落在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上。
“这杆怎么样?”
老赵走过去取下来:
“这是‘乌蟒枪’,枪杆用黑铁木制成,弹性好但重量轻,只有二十二斤。
枪头是精钢,带血槽。
优点是速度快,缺点是穿透力不足,对付重甲效果差。”
程牛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又试着刺了几下。
枪太轻,手感完全不对。
他练了三十年的重枪,讲究的是力大势沉,一枪出如雷霆万钧。
这种轻灵的路子,不适合他。
“还有更重的吗?”
老赵又取来几杆,但最重的也只有二十八斤,而且枪杆材质一般,承受不住程牛的爆发力。
“程将军,说实话...”老赵犹豫道,
“以您的力量和枪法,普通的枪根本承受不住。
上次您练枪震断了三杆制式枪,还是王副将特批才给您打了那杆龙吟枪。”
程牛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握了三十四年枪,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刀。
但现在,他最趁手的兵器断了,就像一个剑客失去了剑,一个弓手失去了弓。
“程叔,要不...试试别的兵器?”
叶宣小心翼翼地问,“刀或者戟?我听说有些将领...”
“老子只会用枪。”
程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从摸兵器那天起,摸的就是枪。我爹是枪兵,我爷爷也是枪兵,程家祖上三代都是使枪的。枪就是老子的命,断了也得接着使。”
他转身走出兵器库,回到院子里。
叶宣赶紧跟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程牛没有回屋,而是走到墙角,蹲下身,轻轻抚摸那半截断枪。
枪断了,从中间偏上的位置断开,断口参差不齐。
枪身上满是划痕和凹坑,记录着它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
枪缨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红色——那是程牛妻子生前亲手编的,她说红色醒目,战场上敌人容易看到,就不会伤到要害。
程牛还记得妻子说这话时的表情,温柔中带着担忧。
那时候他们刚成亲,她还是个羞涩的新娘子。
如今她已经走了十年,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老伙计...”
程牛低声说,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对话,“你也累了,是吗?”
断枪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在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叶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宣儿,你要记住,对于一个真正的武者来说,兵器不只是工具,是手足,是伙伴,甚至是灵魂的一部分。”
她现在有点懂了。
“宣丫头。”
程牛突然开口,“去帮老子找点东西。”
“什么?”
“粗麻绳,要最结实的。还有皮革,厚的那种。再来一把钢锉,几根铁钉。”
叶宣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快找来了这些东西。
程牛坐在地上,开始摆弄那半截断枪。他先用钢锉打磨断口,把参差不齐的地方磨平,又把枪杆末端也磨出斜面。
然后他拿起另一截断裂的下半段——枪尾部分,大概三尺长。
“程叔,您这是要...”
叶宣似乎明白了。
“接上。”
程牛头也不抬,“虽然接上了也不如原来结实,但总比半截强。”
他用铁钉在两根断杆的接合处钻孔,然后用麻绳一层层缠绕,缠得极紧,每一圈都用尽全力。
麻绳勒进他的手掌,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麻绳,但他毫不在意。
缠了十几层后,他又在外面包裹皮革,用更细的麻绳固定。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程牛终于完成时,那杆枪看起来怪异极了——中间部分粗了一大圈,是麻绳和皮革包裹的接合处;
整体长度也短了,从一丈二尺变成了一丈左右。
程牛握着枪站起来,试着挥舞了几下。
很别扭。
重量分布不均,重心偏移,挥舞时有种滞涩感。而且因为短了,很多习惯的招式都用不出来。
但程牛没有放弃。
他调整握法,调整步法,一遍遍地尝试。刺、挑、扫、砸...最基本的枪法招式,他反复练习,寻找这杆“新枪”的特性。
“程将军,吃饭了。”
老赵端着食盒过来,看到程牛在练枪,愣住了,“您这枪...”
“接上了。”
程牛停下来,擦擦汗,“虽然不顺手,但能用。”
老赵看着那杆怪模怪样的枪,又看看程牛坚定的眼神,突然眼睛一热:
“程将军,您...您真是条汉子。”
程牛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废话,老子当然是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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