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茬,而是突然问道:
“刚才你们说,还有七八日到北境?”
“若是顺利,不出意外,是的。”
叶璇在外面答道。
程牛沉默了片刻,那双粗粝的大手在毡毯下握紧了又松开。他突然道:
“停车。”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片相对背风的枯树林旁。
薛难下了马,掀开车帘钻进车厢。他没有多言,只示意程牛转过身去。
程牛艰难地侧过身,薛难盘膝坐下,伸出右手手掌,轻轻抵在程牛后背督脉大椎穴下方三寸处。
叶宣守在车帘边,看着薛难闭目凝神。
车厢内很安静,她能感觉到一股温和醇正、如春日暖阳般的内力从薛难掌心缓缓透出,渗入程牛体内。
那内力行走得极慢,极小心,仿佛在满是裂痕的琉璃器皿中注入温水,稍有不慎便会引致更严重的崩裂。
程牛的身体起初紧绷着,额头青筋微凸,显然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但随着薛难内力的持续注入和引导,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了些许。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薛难缓缓收掌,额角已见微汗。
“今日便到此。”
薛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气海仍有滞涩,不可贪功冒进。那套养气诀,每日早晚各运转三周天即可,切莫强行冲关。”
程牛转过身,脸色确实比之前好看了些,至少那层灰败之气淡了许多。
他盯着薛难,突然道:
“薛大夫,你跟老子交个底,照现在这样养着,等到了铁壁关,老子能恢复几成?”
薛难收拾药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程牛对视:
“若你完全遵医嘱,静养调理,到铁壁关时,伤势可稳定,日常行动无碍,
但与人动手……至多能发挥全盛时三四成的实力,且不可久战,不可动用全力,否则伤势反复,前功尽弃。”
“三四成……”
程牛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向下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三四成就三四成!总比现在这废物样子强!
他娘的,三四成的程牛,也能拧下几个西岐崽子的脑袋!”
薛难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药囊中取出一个陶罐,递给叶宣:
“老规矩,每日两次,涂抹关节和旧伤处。
这药膏我调整了方子,加了北地特有的雪莲子和赤阳草,更适应此地寒气。”
那药膏气味辛辣浓烈,色泽黝黑如墨。叶宣接过,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单调而漫长。
程牛果然开始每日坚持在车厢内活动手脚,动作极慢,每一个抬手,每一次屈腿,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隐痛,
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得铁硬,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痛哼。
他甚至让叶宣将那柄断掉的龙吟枪枪杆寻来,就靠着车厢壁,以那半截断枪,缓慢而坚定地,一遍又一遍,练习着最基础的枪式——刺、挑、扫、扎。
动作变形,力道虚浮,与昔日那个舞动长枪、虎虎生风的悍将判若两人。
但那眼神,却在每一次因剧痛而短暂模糊后,重新凝聚起异常明亮、不屈的光芒,仿佛那簇火从未熄灭,只是在等待重新燎原的时机。
叶宣又一次探进头来,寒风趁机卷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程牛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以及那苍白嘴唇上被咬出的深深齿痕,忧心忡忡地开口:
“程叔,您慢点,薛先生说您这伤最忌急躁。”
程牛停下动作,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胸腔如同破风箱般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
“没事……丫头,别担心……老子就是活动活动筋骨……躺久了,这身子骨……怕是要生锈了……”
他顿了顿,看着叶宣年轻的脸庞,忽然问道:
“你姐姐呢?”
“姐姐在前面探路,说这片林子有些奇怪,太安静了。”
叶宣答道,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疑虑。
程牛浓眉一拧:“安静?”
“嗯,连鸟叫声都很少。”
叶宣说着,下意识地望了望车窗外那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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