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难指尖捻着的最后一枚金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终于从程牛背上“膻中”大穴旁缓缓抽离。针尖离体的瞬间,程牛紧绷如铁石般的躯体猛地一震,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仿佛濒死野兽的哀鸣,随即又陷入更深沉、更危险的死寂。薛难自己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猛地一晃,一股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他强提着一口几乎要溃散的真气,硬生生稳住身形,枯瘦的手摸索着拿起旁边一块早已被冷汗浸得半湿的粗布,胡乱地擦拭着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透支过度的神魂,针扎般的刺痛直抵脑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苦涩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源自程牛伤处、令人隐隐作呕的毒物腥甜气息。这股混合的味道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远处,墨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那张平日里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病态的灰败。他正极力运转着体内残存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内息,试图压制那要命的虫毒。每一次真气流转,都像钝刀刮骨,带来一阵阵刺骨的阴寒与剧痛。三星曜月弓横放在他双膝之上,往日里那流转不息、内蕴星河的弓身光华,此刻却黯淡得如同蒙尘的顽铁,星芒被死死地锁在深处,一丝也透不出来。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另一边,篝火摇曳不定,将叶璇和凌锋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斑驳的石墙上,如同两尊沉默的石雕。火光照在叶璇清冷的侧脸上,映出她眉宇间深锁的凝重。她指尖正划过摊开在膝盖上的一卷陈旧皮纸地图,那上面用朱砂勾勒的线条已然模糊不清。
“往西,过了‘断魂涧’,便是‘万蛇窟’的地界,瘴气更重,毒虫盘踞,即便没有追兵,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强行穿越也…” 叶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已经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弥漫开来。
凌锋抱臂而立,魁梧的身躯绷得如同即将离弦的劲弩。他紧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万蛇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阴影,眼神锐利如刀锋,仿佛要穿透纸面,看清那迷雾之后潜藏的杀机。他那布满粗茧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冰冷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往北呢?”凌锋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翻过‘落鹰崖’,或许能绕开焚天谷外围的几处哨卡。”
叶璇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片用细密黑线标注出的、代表陡峭绝壁的区域上,她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落鹰崖…地势奇险,猿猱难渡。而且,我担心天枢星使离去前,很可能已经在几个关键隘口布下了暗桩眼线。我们目标太大,伤员太多,一旦暴露…”
她的话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竹哨声硬生生截断!
那哨音并不尖锐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从寨子外围警戒的方向传来,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营地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是那种撕裂夜空的、代表敌袭的急促警报!
叶璇和凌锋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骤然升起的惊疑与警惕。
访客?!
在这前有焚天谷朱雀劫火燎原、后有天枢星使阴魂不散的绝境时刻,在这片被遗忘的蛮荒古寨,会有什么“访客”?
叶璇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找回一丝掌控感。凌锋则如同嗅到危险的猛兽,浑身肌肉瞬间贲张,周身散发出凛冽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便已足够。叶璇的身影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边缘的阴影之中,如同捕猎前的夜枭,迅捷而隐秘地掠向寨门方向。凌锋则留在原地,魁梧的身躯微微下蹲,重心下沉,一只手紧握刀柄,另一只手悄然探向藏在腿侧的淬毒短匕,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整个营地,确保墨黎和程牛的安全,同时防备任何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异动。
寨门方向,传来叶宣刻意压低、带着高度戒备的简短问询声,以及另一个沉稳厚重、听不出明显情绪起伏的回应。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布满碎石和枯枝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异常清晰,沉稳有力,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蕴含着磐石般的坚韧。
叶宣的身影很快重新出现在火光边缘,她脸色紧绷,眼神锐利,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微妙姿态。她侧身让开一步,身后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逐渐在摇曳的火光中显现。
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子。
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藏青色劲装紧裹着他精悍的身躯,上面沾满了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和泥点,衣角甚至有几处被荆棘划破的裂口。腰间悬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的长剑,剑鞘呈现出一种被岁月侵蚀的暗沉乌木色,黯淡无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诉说着它曾经经历的搏杀。他风尘仆仆,头发略显凌乱,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覆盖着一层洗不净的旅途风霜,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被烈日和寒风反复打磨过的礁石,棱角分明的脸庞刻着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凿。然而,这一切的沧桑,都掩盖不住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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