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边境,大地如同被巨神用蘸满绝望的画笔狠狠涂抹过。
天空是压抑的、低垂的铅灰色,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一丝天光也透不下来。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仿佛吸入的不是气体,而是混合着铁锈腥气和腐败尘埃的粘液。更可怕的是弥漫其中的凶煞之气,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如同亿万根细小的冰针,随着呼吸钻入肺腑,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和撕裂般的烦恶。吸入稍多,眼前便会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一股暴戾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滋生。
目之所及,一片死寂的枯黄。曾经连绵的草甸,如今只剩下焦脆的草梗,在带着煞气的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树木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扭曲的枝桠伸向灰暗的天空,如同垂死者的枯爪,树皮干裂剥落,露出同样死灰色的木质。河流干涸见底,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绝望的伤口。寻常可见的野兔、狐獾,踪迹全无。偶尔撞见的几只野狗或山猫,亦是双目赤红如血,涎水横流,原本温顺的皮毛根根倒竖,如同炸开的钢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充满了狂躁的攻击性,甚至敢对路过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墨黎呲出獠牙。
墨黎的身影,如同这绝望画卷中唯一一块移动的、沉默的顽石。他背负着那柄古朴厚重、隐有暗芒流转的“三星曜月弓”,弓身冰冷的触感隔着粗布包裹,依旧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肩胛。他步履沉稳,踏在焦枯龟裂的大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几乎瞬间便被煞气侵蚀的脚印。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警惕地、一寸寸地扫视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任何一丝异常的煞气流动,任何一点潜藏的危险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唳——!
一声带着明显烦躁和警告的清越鹰唳划破死寂。金翎鹰王在墨黎头顶数丈的低空盘旋,它宽大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显得有些滞涩,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它那锐利如金的鹰眸中,充满了浓烈的不安和警惕,远非面对寻常猛兽时的姿态。它盘旋的轨迹并非护卫,更像是在不断扫描着下方这片不祥之地,捕捉着潜藏的威胁,并不时发出短促、尖锐的鸣叫,提醒着下方的墨黎。
墨黎的脚步,遵循着冥冥中那股模糊却又清晰的指引——源自那位神秘盲眼相师耗损心血留下的预言碎片。那如同箴言般的话语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劫起南疆,三星定乱。” 他一路追寻着与“白虎煞气”相关的异动,从遥远的南疆边缘,横跨混乱的中州,最终踏入了这西岐边境。这里冲天而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凶煞之气,如同黑夜中燃烧的烽火,无比清晰地指向了那象征杀伐、兵灾、死亡的白虎之力!
途经一个位于荒凉土丘背阴处的破败村庄时,墨黎的脚步,第一次真正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比这片赤地本身更加触目惊心,如同地狱在人间撕开的一道裂口。
残垣断壁,烟火尚未完全熄灭。几处焦黑的断墙上,暗红色的火舌如同垂死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残存的木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村中唯一还算完整的土路,早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与大量尚未完全干涸、呈现出一种诡异暗红、近乎黑色的粘稠血迹混合在一起,在焦黑的土地上勾勒出刺目而狰狞的图案。
几具村民的尸体,以极其扭曲、非人的姿态倒在路旁、墙根、甚至残破的门槛上。一具壮年男子的尸体,头颅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砸进了胸腔,只余下脖颈处一片血肉模糊的凹陷。不远处,一个妇人的半边身体不翼而飞,断裂处内脏拖曳,仿佛被巨兽一口撕咬扯烂。一个孩童的尸体挂在半截断裂的篱笆上,小小的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对折,脊椎骨刺破皮肤,白森森地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如同实质,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和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野兽般的腥臊恶臭,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死寂中,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抽噎声从一堆半塌的柴垛角落里传来。
墨黎的目光瞬间锁定。
一个枯槁得如同骷髅般的老者,蜷缩在柴垛与半堵断墙形成的狭窄缝隙里。他身上的破麻布衣沾满了血污和泥泞,裸露出的手臂如同干枯的树枝,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擦伤和淤青。他抱着头,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着。当墨黎的身影踏入这片死亡之地,阴影笼罩过来的瞬间,老者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当看清墨黎并非那些杀戮者时,那浑浊的眼底并未涌出希望,反而爆发出更加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惊恐光芒!仿佛看到了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走…走啊!快走!!” 老者嘶哑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撕裂喉咙的绝望,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沫和浓痰,“是…是虎贲卫!那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征粮…不给…就杀…见人就杀啊!全…全杀光了!” 他干枯如鸡爪般的手指,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墨黎沾满尘土的裤脚,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污和泥土,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污浊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听雨之尘缘起浮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听雨之尘缘起浮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