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的气味,潮湿而沉重,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腐叶的微酸,在风中翻涌,钻入沈昭棠的鼻腔,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勒紧她的呼吸。她站在城南大堤上,脚下是厚重的混凝土,粗糙而冰冷,鞋底碾过表面细小的砂砾,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江面比往日浑浊,褐黄的水流裹挟着断枝与泡沫,奔腾咆哮,撞击堤岸时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风从江心刮来,呼啸着穿过耳际,仿佛野兽低沉的喘息,在堤坝这道脆弱的枷锁下不安地躁动。
父亲那句“堤坝不仅是混凝土,更是人心”的话语,不再是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风中低沉的警告,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如同远处雷鸣隐隐滚动。她下意识地用脚跟碾了碾地面,试图感受这巨物深处的脉动——可脚下只有死寂的坚硬,没有回应,没有心跳。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江风的呼啸。是技术科的小吴。
“沈工!”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最新气象模型出来了,云图和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未来三天,我们流域的降水强度可能要突破历史极值,超过警戒线百分之三十!”
沈昭棠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最担忧的地方。
她挂掉电话,转身便朝着堤下疾步而去。江风拉扯着她的衣角,脚下的碎石滚落坡道,发出清脆的回响。她一边奔跑,一边对着蓝牙耳机下达指令:“通知技术科,紧急集合。”十分钟后,会议室的灯亮了。
投影幕布上,红色的预警数据和复杂的结构图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宣告危机的判决书。沈昭棠站在幕布前,手指在堤坝某一段的结构图上用力一点,那正是她父亲笔记中反复提及、却在官方档案里被一笔带过的薄弱环节。
“根据最新的水文数据和我们的模型推演,一旦上游洪峰抵达,叠加本地强降雨,这个位置的瞬时压力将超过设计极限的百分之五十。我们现有的应急预案,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心头。
一夜未眠,一份详尽的检测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终于在她手中完成。报告的结论触目惊心,每一行字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危险。当她打印好报告,准备盖上水利局的公章上报市局时,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文件。
是局里的老前辈,赵工。他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与不忍:“昭棠,你这份报告……就是一颗炸弹。一旦发出去,捅破了天,市局的赵启明肯定要动真格的了。他为了这个‘标杆工程’的前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昭棠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沉默了片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站在大堤上的背影,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说:“修坝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明明知道要塌,却装作看不见。”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决绝。
她轻轻将老赵的手挪开,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赵叔,我知道风险。但是,我们不能再等了。晚一分钟,风险就增大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电脑前,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报告的电子版副本,通过加密邮件,一份发给了态度尚不明朗的市委魏书记,另一份,则直接越级,发送到了省级水利厅技术安全处的公开邮箱——依据《重大公共安全事项直报制度》第三条,她依法行使技术人员的紧急上报权。
在邮件的末尾,她只附上了一句冷静而克制的话:“情况紧急,恳请指示。”
这无异于一次政治豪赌。果然,当天下午,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市水利局局长办公室。电话一接通,赵启明那夹杂着怒火与傲慢的声音便穿透听筒,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沈昭棠!你这是越级上报?谁给你的权限!”
面对这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沈昭棠反而平静了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那抹不祥的铅灰色,缓缓说道:“赵局长,这不是权限问题。是职责,也是对城南数十万群众生命的尊重。”
电话那头陡然陷入了死寂。几秒钟后,一声极具侮辱性的冷笑传来,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威胁:“好一个职责,好一个尊重。沈昭棠,你和你那个固执的老爹真是一模一样。你会后悔的。”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色渐深,暴雨未至,压抑的氛围却已笼罩了整座城市。沈昭棠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她不放心,一遍遍地复核着应急预案的每一个细节。当她习惯性地点开系统后台日志,想要检查数据同步情况时,一行不该出现的记录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就在半小时前,一个来自市局的IP地址,远程登录并修改了全县防汛应急预案中的关键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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