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加密信号带来的冰冷恶意尚未散去,床头的手机又固执地嗡鸣起来,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根细针扎进神经末梢。沈昭棠皱了皱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查看匿名威胁时的冰凉触感。她以为是骚扰信息的余波,正想直接关机,却瞥见了屏幕上陈默川的名字——三个字在幽蓝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紧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屏幕。
“外面有人找你。”
简短的六个字,却像一枚投入深夜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文字无声,但她仿佛听见了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低语与脚步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是敌人还是朋友?她来不及多想,抓过一件厚实的呢子外套披在身上,布料摩擦脖颈的粗糙感让她稍稍清醒。快步走出宿舍楼时,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还有远处烧秸秆的微焦味,混着初冬泥土的湿冷气息。
县政府大院门口,平日里寂静无人的广场此刻竟亮如白昼。数十道晃动的人影汇聚在那里,他们手中高举的不是农具,而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噼啪作响,在寒风中猎猎舞动,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将每个人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轮廓。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那上面刻着的是愤怒、是期盼,也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警车停在百米外的巷口,红蓝灯无声闪烁,却始终没有靠近。这是一场谨慎而坚定的请愿,一场沉默中的呐喊。
一条粗糙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麻绳勒进木桩的声音清晰可闻,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用黑墨水刷就,却力透纸背:“我们要见沈主任!”
沈昭棠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重。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指尖微微发麻。
这不是一场暴动,这是一次请愿。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刺入肺腑,带着烟尘与寒意。她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结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踏在命运的边界线上。
“沈主任!是沈主任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连火把的温度都显得黯然失色。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是之前带头反映问题的村民老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裤脚沾着泥点,黝黑的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纸,边缘已被磨得起毛。他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昭棠面前,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沈主任,这是我们按了手印的联名信。我们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我们都信你。谢谢你,为我们这些泥腿子撑腰。”
沈昭棠接过那封信,入手沉甸甸的,纸张粗糙而温热,仿佛刚从无数手掌中传递而来,承载着上百个家庭的全部重量。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姓名,许多名字歪斜颤抖,甚至夹杂着“王大柱妻”“李二狗代签”字样,每一个红指印都像一颗凝固的血滴,深深嵌入纤维之中。
翻到中间某页时,一行铅笔写的字跃入眼帘:
“沈主任,你是我们唯一信得过的人。”
字迹稚拙,显然是临时学写的,笔画断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再往下,有人用圆珠笔写道:“别怕那些当官的,我们都在你后头。”
还有一句写在页脚空白处:“只要能拿回我们的血汗钱,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火光跳跃,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她能感觉到信纸在掌心微微发烫,那是人群体温的延续,是信任的余温。
这些信任,是她最坚硬的铠甲,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有退路。
人群的角落里,陈默川悄无声息地举起相机,金属机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快门声“咔嚓”一响,随即被呼啸的夜风吞没,将这一幕定格为永恒。
那一夜,陈默川伏案至凌晨三点,删改第七稿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心跳的节拍器。
当天深夜,一条名为《火光照亮民心》的短视频悄然登上本地论坛热搜榜首;次日上午,某知名博主转发陈默川的照片,配文写道:“这个时代,还有人为百姓跪着递信吗?”短短三小时,阅读量破千万。中午时分,央视新闻客户端推送标题《洪灾之后,谁为百姓发声》,标志着事件正式进入主流视野。
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是市委的魏书记亲自打来的。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昭棠,干得不错。这次的舆论战,你赢得很漂亮。”
赢了?
沈昭棠挂掉电话,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面容。她知道,当自己被推到聚光灯下时,也意味着自己成了黑暗中某些人最显眼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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