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像一枚钉子,楔入沈昭棠的视野。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闪烁的电脑屏幕上,屏幕幽蓝的冷光映着她疲惫却锐利的脸,颧骨在光影下划出一道刀锋般的阴影。指尖划过键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心跳的节拍器。
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发来的最后一份文件。
“昭棠,安泰建设的资金流水对上了。他们分批次将近七百万的救灾款转入了十几个私人账户,然后这些账户又在同一天,将资金汇集到了一个海外空壳公司。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沈昭棠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指腹触到一丝细小的木刺,微微刺痛。她没有停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份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每一条红色箭头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她脑中,也扎在灾区人民的伤口上。
“不止如此,你看这份施工记录和物资清单,”陈默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他们申报的钢材用量,足够把整个光明路重新铺一遍。但实际上,砖厂那边的临时安置点,用的还是最基础的活动板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像冰碴子砸在玻璃上:“他们不是在用钢筋水泥搞建设,他们是在用灾民的血汗钱给自己镀金。”
“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沈昭棠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入办公室陈旧地毯的霉味和打印机余热的焦味。她将所有文件打包加密,U盘插进接口时发出一声轻响,像锁扣闭合。
次日上午,市委大楼的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魏书记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仔仔细细看完了沈昭棠带来的所有材料,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笃、笃”声与沈昭棠昨夜的节奏如出一辙,仿佛某种无声的共鸣。
“昭棠,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是,这份材料现在还不能动。”
沈昭棠一愣,急切地问:“为什么?证据确凿,安泰建设的法人代表已经被我们监控起来,只要立刻收网……”
“收网?”魏书记打断了她,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你网住的是一条鱼?不,你只是看到了鱼饵。安泰建设背后的人,你想过没有?这七百万只是冰山一角,这么大的资金盘子,你觉得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能独自吞下?”
沈昭棠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深井。
她当然想过,只是不愿意相信这条利益链会盘根错节到如此地步。
“现在公开,最多只能处理掉安泰的几个负责人,真正的大鱼会立刻断尾求生,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魏书记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佝偻的背影,楼下车水马龙的喧嚣被隔绝成模糊的嗡鸣,“他们既然敢动救灾款,就说明他们的根扎得很深。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尤其是……能证明这笔钱和更高层有关联的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棠:“从基层入手。安泰建设虚报工程量,那实际的工程质量呢?那些领了补助款的受灾群众,他们拿到的钱和物资,跟账本上对得上吗?去听听他们的声音,把这些最坚实的证据拿到手。记住,群众的口碑,比任何账本都更有力量。”
沈昭棠明白了魏书记的用意。
这是要釜底抽薪,让对方的堡垒从内部瓦解。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书记。”
她走出市委大楼时,初春的风裹挟着细雨扑在脸上,凉意渗入衣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发来的确认消息:“材料已收到。”她刚松了口气,却不知,同一时间,一封匿名短信正悄然抵达某位领导的手机。
当天下午三点,局务会议室。
气氛格外压抑,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悬在头顶的蜂群。
宣传部部长高远舟,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今天却板着脸。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昭棠。
“同志们,关于近期灾后重建的工作,我要强调一点。”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会议室的寂静里,“舆情管理必须加强,特别是关于重建进度和资金使用的报道,必须由我亲自审批后才能发布。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正能量,不能让一些未经核实的负面消息影响了重建大局。”
所有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
这番话的矛头,不偏不倚,正对着最近与纪委走得极近、频繁下乡的沈昭棠。
这是警告,也是施压。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悄悄投向她,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沈昭棠端坐着,面无表情,仿佛高远舟说的只是天气。
但桌下的手,却早已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压力越大,反抗的意志就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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