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昭棠心上。
她挂断电话,窗外暮色四合,将整个石滩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远处山脊的轮廓被晚风削得模糊,几缕炊烟挣扎着升起,又迅速被低垂的云层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微凉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专项督导组即将进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被彻底搅动之前,将最坚实的证据攥在手里。
她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起身,再次走向那些曾经被迫在拆迁协议上按下红手印的村民家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最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张大爷,您家这道梁,当时评估报告上写的是什么?”沈昭棠打开手机的电筒,光柱打在堂屋那根明显弯曲变形的主梁上,梁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狰狞的蛛网。
木屑在光线下微微浮动,仿佛随时会从梁上簌簌剥落。
指尖轻触梁柱,传来一阵粗粝而脆弱的震颤,像是老屋在无声地呻吟。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嚅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屋外风吹过枯竹林,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如同窃窃私语。
他的儿媳妇悄悄拉了拉沈昭棠的衣角,压低声音:“沈干部,别问了,没用的……我们怕。”那手指冰凉,微微发抖,像一片秋叶落在她袖口。
沈昭棠没有勉强,只是将手机镜头对准那道裂梁,放大了每一个细节,清晰地录了下来。
快门声在寂静中轻响,像一声叹息。
她转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嫂子,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不需要你们站出来说什么,只要让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就行。”
她走访了三户人家,每一户的情况都触目惊心。
承重墙的巨大斜向裂缝被劣质涂料草草遮盖,指尖一蹭,灰白的粉屑便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钢筋;地基下沉导致门窗无法正常开合,推拉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钝刀割骨;屋顶的瓦片一碰就碎,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木椽,踩上去时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整座屋子正一点点塌陷进地底。
这些所谓的“符合安全标准”的房屋,不过是座座摇摇欲坠的坟墓。
小娟的母亲王婶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用自己的手机从不同角度协助拍摄。
她的手很稳,镜头里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沉静。
夜风拂过她花白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也带起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女儿生前最爱用的洗衣粉。
拍摄完最后一处隐患,王婶哑着嗓子说:“沈干部,这些……真的能有用吗?”
“会的。”沈昭棠的回答斩钉截铁,“真相就像石头,再重也能被搬开,只要有人肯用力。”
回到村委会分配的临时住处,她立刻开始整理当晚收集到的视频和照片。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一条来自匿名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内容简单粗暴,却寒气逼人:“别插手,否则后果自负。”
屏幕的冷光映在沈昭棠的脸上,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屋内风扇早已停转,空气凝滞如铅,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这在意料之中。
如果她的调查没有触及到某些人的核心利益,他们又何必如此急躁。
她冷静地将这条短信截图,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而是直接转发给了陈默川,并附上了一句话:“看来有人急了。”
几乎是立刻,陈默川的回复就传了回来,同样简短有力:“小心行事,我这边也在追查资金链的上层。”
看到这条信息,沈昭棠心中稍定。
她并不孤单。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收紧。
当天傍晚,异变陡生。
村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是寻常的跳闸,而是彻底的电力中断。
原本嗡嗡作响的冰箱、风扇,一瞬间全部噤声,连墙壁插座的微弱红灯也尽数熄灭。
窗外,整个石滩村再无一丝灯火,只有天边几颗惨淡的星,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垂死的眼睛。
沈昭棠第一时间去查看网络,手机信号仅剩一格,时断时续,而房间里的无线网络更是彻底瘫痪。
这不是巧合。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仿佛黑暗本身有了重量,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对方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直接,也更迅速。
他们想让她变成一座孤岛,隔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迅速行动起来。
她没有去点蜡烛,而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将下午刚刚打印出来的几份关键村民的证词和房屋结构问题分析报告,小心翼翼地对折,塞进了行李箱内衬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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