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在黎明前收了势,却在青石板上积起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块块未擦净的镜面。
沈昭棠踩着水洼走向临时会场时,裤脚已经湿了半截,布料贴在小腿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她能听见前方人群的低语,像涨潮时的浪声,混着泥土腥气往鼻腔里钻,还夹杂着雨滴从塑料棚顶滑落的“嗒、嗒”声,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悬在头顶的心跳。
沈干部!
老张的声音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她紧绷的神经,耳膜嗡地一颤。
她抬头,看见那个昨天还红着眼眶拍桌子的老汉正站在人群最前排。
他的蓝布衫被雨水浸得发深,前襟沾着泥点,湿漉漉地贴在胸口,手里攥着的皱巴巴笔记本边缘翘起,像只倔强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沈昭棠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着青白——那是昨夜在帐篷外守了半宿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屑,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着。
我们村安置地比隔壁少三成。老张的声音带着粗粝的沙响,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因为我们村离县城远?
还是因为我老张上个月堵过王副县长的车门?
会场霎时静得能听见雨棚滴水的脆响,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檐上,像秒针走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昭棠看见前排几个妇女攥紧了怀里的孩子,布衣袖口蹭着孩子的脸颊,后排有个年轻人悄悄掏出手机举高——那是陈默川带来的志愿者,屏幕微光映出他屏住呼吸的脸。
而角落那排黑西装里,有个寸头男人摸了摸耳朵,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又被身边人按住了胳膊,西装肘部蹭过塑料椅,发出细微的“吱”声。
张叔。沈昭棠往前走了两步,雨靴踩在积水里发出的轻响,水花溅上脚踝,凉得她心头一缩。
她能感觉到掌心的讲稿被汗浸透了,纸页软塌塌地粘在指腹,褶皱里还留着昨夜陈默川用钢笔改的批注:用你在石堰村数帐篷时的语气。——墨迹被汗洇开,像一道暗红的血痕。
老张的目光像把旧菜刀,刮过她胸前的工作牌,金属边角在阴光下泛着冷。
沈昭棠突然想起三天前在他倒塌的土坯房前,这个总把官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挂在嘴边的老汉,蹲在瓦砾里翻出半本小学算术课本,纸页泡得发胀,边角卷曲,说这是小孙子的,要是能换块大点的地,娃就能有间带窗户的教室。
那时风卷着灰土扑在她脸上,课本上“加减法”三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可那孩子用蜡笔画的小太阳还鲜亮着。
您记不记得,前天夜里十点,我拿了三套安置图去您帐篷?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可舌尖还是发干,像含着一片枯叶。
第二套图里,您村的安置地是现在申报的面积,但配套了村东头的机耕路和蓄水池。
第三套...
第三套是把邻村的鱼塘划给我们,换他们用县里的备用耕地。老张突然接口,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像枯井里浮起一点星火,你当时说,备用耕地要等省国土厅批,可能得三个月。
沈昭棠摸出手机,调出连夜整理的表格投影到身后的幕布上,蓝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因疲劳微微发抖。
邻村的安置地多三成,是因为他们承担了临时安置点的后勤仓库——这是县应急管理局和商务局联合签的协议,补贴标准写在附件十七页。
而您村的安置地虽然面积小,但配套的机耕路能让亩产提高两成,蓄水池能保十年大旱。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翻纸声——有代表掏出了沈昭棠连夜印的《建议书》,纸页摩擦声像春蚕啃叶。
老张的手指慢慢松开笔记本,指腹蹭过纸页上配套设施补偿那行加粗的字,墨迹微微凹陷,喉结动了动:那...那为啥不早说?
因为昨天下午五点,商务局才把补贴细则传过来。沈昭棠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了温度,像冻僵的手碰到热水,我让人用村里的大喇叭喊了三遍,可您帐篷的收音机坏了。
老张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当众揭了短的孩子,耳尖泛着血色,他抓了抓灰白的鬓角,碎发扎手。
突然弯腰从脚边提起个塑料桶:我带了炒米,大家垫垫肚子——昭棠丫头接着说,我们听。
掌心的热气从桶壁传来,炒米的焦香混着油脂味在潮湿空气里散开。
掌声像滚过旱田的雷,从第一排炸开,震得雨棚都仿佛颤了颤。
沈昭棠看见那个总板着脸的刘婶抹了抹眼角,指缝间有水光;看见几个小伙子把手机从拍摄改成了录音,屏幕贴着耳朵;看见角落的黑西装们皱起了眉,却没人再摸耳朵。
她低头看讲稿,陈默川的批注在水渍里晕开,却更清晰了:他们要的不是道歉,是被看见。
接下来是心理干预部分。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还残留着昨夜熬夜的刺痛,我们联系了省心理援助协会,下周会派专家来。
但更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个总抱着全家福的女人,相纸边角已被指腹磨出毛边,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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