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的指令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乐平县衙这个看似平静的机构内部,激起了隐秘的波澜。张茂与赵拙各自领命而去,苏砚则坐镇中枢,梳理着越来越多的碎片信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赵拙那头故纸堆里的工作进展缓慢却扎实。他不仅找到了更多关于前朝“献祭”陋习的零星记载,还从一些乡绅的私人笔记中,发现了对“伏龙潭异象”的模糊描述,多与“夜有磷光”、“潭水自鸣”相关,时间往往也对应着干旱或洪涝年份。这些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带着浓厚的道听途说色彩,但重复出现的“磷光”与“水鸣”,让苏砚格外留意——这与杨三娘失踪前恍惚提到的“晚上有光”、“潭水响了”隐隐吻合。是巧合,还是凶手刻意营造的“前兆”?
与此同时,张茂负责的暗访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药铺和染坊的调查最先有回音。县城几家大药铺的坐堂先生都辨认了那暗绿色粘液的样本(以研究疑难杂症为由),结果令人诧异——无人能确切说出其成分,但几位先生都提到,这粘液带有一种罕见的“水腥藻气”,并混合着极淡的矿物粉和某种动物胶的味道。其中一位年轻时曾游历南方的老大夫犹豫着说,这气味有些像岭南某些湿热沼泽地带生长的特殊苔藓,晒干研磨后混合鱼胶制成的浆糊,用于粘补船缝或制作某种防水蓑衣,但色泽不该如此鲜亮。
而染坊方面,则确认那靛蓝色布片是本地乡间常见的粗棉布,用土法靛蓝染色,几乎家家能织,并无特殊。
线索似乎指向了“水”和“南方”。但仅此而已,范围依旧模糊。
真正的麻烦出在对工匠铺和可疑人物的暗访上。
张茂派出的便衣差役回报,当他们试图打听是否有铁匠、木匠或皮匠接过制作“特殊模具”或“大型异形鞋具”的活儿时,对方要么讳莫如深,连连摆手说不知,要么就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有一家手艺不错的皮匠铺,老板起初说漏嘴,提到月前确有两个外乡口音的汉子来问过能否定制“厚底登山靴”,要求鞋底特别加厚加重,还要刻上不常见的花纹,但因要求古怪且出价不高,他推说做不了,那两人也没强求。可等差役次日想再细问那两人相貌时,皮匠却改了口,支支吾吾说记不清了,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更蹊跷的是,对各村镇的暗访中,差役们明显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戒备。村民们对打听“陌生客商”或“异常之事”的问题反应敏感,往往三缄其口,或匆匆避开。有几个靠近伏龙潭的村落,甚至隐约传出“官府不信龙王,要触怒神灵,招来更大旱灾”的流言,使得调查难以深入。
“县尊,有人在我们前头‘打招呼’了。”张茂面色阴沉地向苏砚汇报,“而且手脚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就是让下面的人不敢说话。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让这么多三教九流的人闭嘴,寻常地痞泼绝对无此能量。”
苏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阻力证实了他的判断:对手并非单打独斗的凶徒,而是有组织、有能量,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基层舆论的势力。他们害怕调查深入,说明他们的图谋不小,且正在进行中,杨三娘失踪很可能只是其中一环。
“家畜丢失案的卷宗整理出来了吗?”苏砚问。
赵拙连忙递上一份清单:“自去岁八月至今年二月,全县共有七起报案,丢失羊五头、猪崽三只。地点分散,但均在溪流、池塘或水库附近。报案的乡民都提到现场有大量水渍或粘滑痕迹,其中三起还提到发现过‘大片的、反光的碎屑’,但当时并未保留。时间多在朔日或望日前后夜间。”
朔日、望日……月相变化之时?苏砚眉头一动。杨三娘失踪在三月十五,月圆之夜!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律?
“所有失窃地点,标注在地图上。”苏砚吩咐。
很快,一张简陋的乐平县地图铺在案上,七个红点散布开来。苏砚仔细观察,这些地点看似随机,但若以伏龙潭为中心粗略划一个圈,大部分都落在圈的边缘或辐射线上。尤其是其中一起发生在城西二十里外黑水塘的丢羊案,现场描述的水渍和粘液痕迹,与杨家洼案发现场极为相似。
“张县尉,派人去黑水塘,重新勘察现场,询问细节,特别是那‘反光的碎屑’。”苏砚指向那个红点,“带上粘液和鳞片样本,让报案人辨认。”
“是!”
“另外,”苏砚沉吟道,“对手能阻挠我们明面上的调查,但对一样东西,他们未必防得住。”
“县尊是指?”
“水。”苏砚目光沉静,“无论他们制造‘龙王’假象需要多少道具,无论他们最终目的为何,都离不开‘水’。伏龙潭是核心,但取水、运水、用水,不可能毫无痕迹。重点查访全县的车马行、力夫帮、还有……最近大量购买或运送陶瓮、木桶、皮囊的人家,尤其是往返于伏龙潭方向或其它水源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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