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搅乱。拘押顾文修的厢房外，几名衙役面色紧张地守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进出。周学正面如死灰地站在廊下，被两名训导搀扶着，身体不住颤抖。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焦灼与不安。
苏砚赶到时，顾文修已被从梁上解下，平放在床板上。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紫，颈部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呼吸微弱但尚存。郎中正在施针救治，额角见汗。
“情况如何？”苏砚沉声问。
郎中抹了把汗：“回县尊，万幸发现及时，喉骨未碎，气息未绝。只是气血逆冲，痰迷心窍，一时昏厥。需以金针渡穴，辅以汤药顺气安神，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还要看他的造化与求生意愿了……”
苏砚点点头，示意郎中尽力救治。他环视厢房，简陋的桌椅，一张硬板床，笔墨纸砚俱全（这是为了方便他写供词和记录所备），梁上悬着一截撕裂的、原本用来束床帐的青色布带。桌上，砚台里的墨迹未干，一张写满字的素笺被镇纸压着，旁边还有一支跌落的毛笔。
苏砚走到桌边，小心拿起那张素笺。字迹正是顾文修清瘦峻峭的笔体，只是笔画多有颤抖断续之处，显是书写时心绪极端激荡所致。这显然是一封绝命遗书。
遗书开篇，便是沉重的忏悔：
“罪生顾文修，泣血顿首，以白冤孽。自陷泥淖，难以拔足，累及无辜，祸延师长，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接着，他详细陈述了如何因寡婶重病、家贫无助而被“三爷”以重利诱惑，初次替考；之后又如何被对方以把柄要挟，越陷越深，不仅继续参与舞弊，更被迫传递消息、监视同窗，乃至成为“三爷”控制其他寒门学子的中间人。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身懦弱与贪婪的痛恨。
“然修尤有一罪，孽中之孽，万死难辞。”遗书笔锋陡然加重，墨迹晕开，“乃是对周氏清芷小姐，心生妄念，暗藏私慕。明知己身污秽，不配皎月，却每每见其倩影，闻其清音，便如饮鸩止渴，不能自已。此念一起，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更觉己身卑污，玷辱斯人。”
读到此处，苏砚默然。顾文修对周清芷的情愫，果然存在，且深沉痛苦。这份自知不配又无法割舍的情感，或许是他内心崩塌的重要原因之一。
“近日，‘三爷’逼迫愈急，索要周小姐贴身之物，更为苛刻。更……更命修设法取得小姐生辰八字及……及一缕青丝，言有‘大用’，关乎其‘丹成’之秘。修虽万般不愿，然身陷囹圄，亲人性命皆悬其手，进退维谷，如堕冰窟。”顾文修写道，对方索要之物已从寻常饰物升级到生辰八字和头发，这显然是进行某种更深入邪术仪式的征兆。
“昨夜惊闻小姐因红绸之事受惊病倒，修五内俱焚，深恐此皆因己身孽缘而起。又觉‘三爷’行事愈发诡异莫测，恐对小姐有更大图谋。修自知无力回天，唯恐日后成为加害小姐之帮凶，或亲眼见其罹难，届时生不如死，悔之晚矣。”
原来，周清芷“病倒”的消息，成了压垮顾文修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深陷泥潭无法自救，又恐惧成为伤害心爱之人的工具，更害怕亲眼目睹悲剧发生，绝望之下，选择了自我了断。
遗书最后几行，字迹更为潦草，仿佛用尽最后力气：
“修命如草芥，死不足惜。唯望县尊明察，揪出元凶‘三爷’，救周小姐于水火，则修虽死九泉，亦可瞑目。又，修曾无意听得‘阿七’与同党密语，提及‘慈航庵后，古井有异，每逢子夜，似有女泣’。不知是否与周小姐或他案有关，恳请察之。罪生顾文修绝笔。”
慈航庵后，古井有异，子夜女泣！
苏砚心中剧震！这与张茂监视发现的慈航庵异常，以及那可疑的重物拖痕，瞬间联系了起来！难道那口古井，并非寻常水井，而是“玄微子”团伙用来隐藏罪证、甚至……囚禁受害者的地方？！
“周小姐病倒了？何时的事？”苏砚猛地抬头，看向廊下面无人色的周学正。
周学正被苏砚凌厉的目光看得一哆嗦，泣声道：“是……是今日午后。清芷自昨日受县尊问话后，便一直心神不宁，今晨起来就说头晕，午后又发起低热，说是梦魇惊惧，现已服药睡下了……老朽、老朽只当她是旧疾复发，又受了惊吓，未曾想……”
未曾想这可能不是简单的生病，而是与“玄微子”索要生辰八字和头发有关！难道对方已经开始对周清芷施加某种邪术或药物影响了？
“立刻加派人手，严密保护周家后院，尤其是周小姐闺房，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苏砚对张茂厉声道，“还有，立刻派人去慈航庵附近，打听古井传说，尤其是子夜时分是否有异常声响！但不要靠近庵堂，以免打草惊蛇！”
“是！”张茂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转身安排。
苏砚再次看向昏迷的顾文修，心情复杂。这个年轻人，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我毁灭，却也用遗书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其命运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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