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巷深处，万籁俱寂。唯有秋风拂过屋檐败草，发出细微的呜咽，衬得那间紧闭的“谢氏裱糊铺”愈发鬼气森森。
苏砚打了个手势，张茂会意，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衙役，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低矮的土墙。片刻后，后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门闩被利刃削断的“咔嚓”声。
后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张茂探出头，对苏砚点了点头。
苏砚与静明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潜入。静明紧随其后，手中已扣住数张符箓。
院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陈旧皮革、矿物颜料和特殊定香剂的浓烈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借着从门缝透入的微弱月光，隐约可见院内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晾晒皮子的木架。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苏砚示意张茂等人守住后院，自己与静明，一左一右，缓缓靠近正房。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不对劲。太安静了。林晚晴这等心思缜密之人，巢穴外围岂会毫无防备？
他猛地抬脚，踹开房门，同时身体向侧旁急闪！
“咻！咻！咻！”
数道细小的黑影带着破空声，从门内激射而出，钉在院中的土墙上！是淬了毒的短矢！
果然有机关！
苏砚与静明趁机闪身入内。房内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俱是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裱糊铺的工作间？分明是一座皮影的幽冥殿堂！
屋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影人。不再是常见的才子佳人、神佛鬼怪，而全是阴司鬼差、枉死冤魂、狰狞恶煞！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拖链罪鬼、哀泣女吊……形态各异，却无一不透露着阴森与怨毒。它们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将闯入者拖入无间地狱。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乱地摆放着刻刀、画针、各色矿物颜料罐，以及许多鞣制到一半的皮革。工作台一角，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油里似乎添加了特殊的香料，燃烧时散发出那股独特的定香剂气味。
而在工作台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打开的、封面用古篆写着《幽冥录》三个大字的线装旧书，书页泛黄，边缘破损，透着一股沧桑与不祥。
右边，是那个从徐承安处找到的、绘有“血傀牵魂图”的褪色绢布。
中间，则是一个尚未完成的皮影人。这个皮影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同，它没有具体的官服或鬼差装扮，身形模糊，面容空白，仿佛一个等待被赋予形象和命运的……容器。皮影的关节处，连接的正是那珍贵的天青冰蚕丝。
工作台后，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正低头，专注地用刻刀在一块皮革上细细雕琢，对闯入者恍若未闻。
“林晚晴。”苏砚沉声开口，短刃横在身前。
那身影雕刻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个低哑、平静得不带丝毫波澜的女声响起，仿佛来自古井深处：
“苏县令，到底还是让你找到了。”
她缓缓放下刻刀，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是一张苍白、清瘦，布满了细密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丽轮廓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里面只剩下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封般的死寂与怨毒。正是那张从马永盛处搜出的旧画像上的脸——林晚晴！
“束手就擒吧，林晚晴。”苏砚目光锐利，“你杀害徐承安，谋害马永盛，以邪术惑众，其罪当诛。”
“其罪当诛？”林晚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那他们呢？徐承安，马永盛，还有我那被他们活活烧死的爹娘！他们的罪，又由谁来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在这满是鬼影的房间里回荡。
“就为了一本破书？！”苏砚试图稳住她的情绪，同时套取更多信息。
“破书？”林晚晴猛地抓起工作台上那本《幽冥录》，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书页里，“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我林家祖辈的心血！是我爹视若性命的东西！里面记载的，是皮影技艺的巅峰！是能沟通幽冥、演绎因果的无上妙法！”
她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取代：“可徐承安和马永盛，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觊觎此书已久，趁我爹不肯外传，竟……竟在风雨之夜，纵火烧屋！我爹娘……他们是被浓烟活活呛死，被烈火……生生吞噬的！而我……我躲在水缸里，听着他们的惨叫，看着冲天的火光……那年，我才十二岁！”
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沿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砚，仿佛要通过他，看向二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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