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份奏章一旦递上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牵扯到皇帝宠信的道士,甚至可能触及皇帝本人求长生的隐秘心思,风险极大。但他更知道,若此时退缩,不仅崔承嗣和那些幸存的匠人难逃毒手,自己也将永无宁日,而那以人命铺就的邪恶“长生”之路,可能还会在别处重演。
他没有通过常规的递送渠道,而是动用了前身家族留下的一条极其隐秘的关系,设法将奏章直接递往京城,希望能直达天听,或者至少,递到某些与刘混康有隙、或忠于社稷的重臣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得让人心慌。孙内侍一行人仿佛人间蒸发,再未出现。但苏砚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汇聚,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加紧了对县内剩余匠人的保护,并让张茂暗中排查县内是否有刘混康的其他眼线。
一个月后,京城终于传来了消息。
并非圣旨,也非刑部公文,而是一封来自御史台一位素以刚正着称的御史的私信。信中言语简洁,却信息量巨大:
“苏县令奏章已悉,惊心动魄,骇人听闻。然事涉宫闱秘辛,牵连甚广,陛下闻之震怒,亦……讳莫如深。刘混康已于半月前,‘突发恶疾’,暴毙于汴京寓所。其所涉‘古方’、‘胚瓷’等物,皆已查没封存。‘钧天台’旧案及近期命案,陛下旨意,皆以‘妖道惑众,私炼邪器,现已伏诛’结案,不得再议。崔承嗣及一应匠人,朝廷会妥善安置,保其性命。苏县令查明真相,有功于社稷,然此事……到此为止。望汝谨守本分,勿再深究,方可保全。”
信纸在苏砚手中微微颤抖。
刘混康“暴毙”了。所有的罪恶,都被推到了一个死去的“妖道”身上。皇帝干净地脱身,维持了他追求长生之事不被公然讨论的体面。血祭的真相,七条人命的冤屈,崔承嗣二十年的苦难,都被一句“不得再议”轻轻盖过。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冰寒。
这就是皇权下的真相吗?
数日后,有神秘人马接走了崔承嗣和那些幸存匠人,不知所踪。苏砚知道,这是朝廷的“妥善安置”,或许是给了他们新的身份,隐姓埋名度过余生。这或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乐平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匠人离奇死亡的阴影散去,百姓们只当是邪道作祟,如今邪道已除,生活依旧。
苏砚站在衙门的庭院中,抬头望着这片属于大宋的天空。湛蓝,高远,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除掉了为恶的影魇,揭露了血案的真凶,阻止了更多的杀戮。但那股推动这一切的、源自权力顶峰的贪婪与疯狂,真的消失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路,还很长。这片天空下,还有太多的阴影,需要光去照亮。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已经失去灵异、却依旧温润的青瓷小盏碎片。它曾照见幽冥,也曾对抗邪祟。
或许,它能照见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冤屈。
苏砚将碎片紧紧握在手心,转身,走向那堆积着无数民生案卷的公堂。
喜欢宋世奇案录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宋世奇案录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