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卫校考试只剩一个月，孟家小院的煤油灯比往日亮得更早，灭得更晚。紫然把自己埋在堆叠的复习资料里，演算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写了又划，喉咙因整日背诵知识点而沙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紫嫣一边啃着自己的中考复习题，一边把二姐的错题本按科目分类整理，遇着紫然卡壳的地方，就掰着手指头反复讲解。灶台上总温着李秀兰煮的绿豆汤，一家人的日子虽紧，却浸着股奔头十足的盼头。
可这份安宁没能维持多久，就在这箭在弦上的关头，院门外突然传来拐杖笃笃的敲击声，伴着奶奶中气十足的怒喝，惊得院角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紫嫣正握着铅笔，给紫然演示物理电路图的画法，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
“孟老实！李秀兰！你们给我滚出来！”奶奶的声音裹着怒火，撞在院墙上反弹回来，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孟老实正帮着李秀兰劈柴，斧头刚举到半空，闻言手一僵，木柴“咚”地砸在地上。两人快步迎出去，就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中央，脸膛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大伯母跟在身后，嘴角挂着抹看好戏的笑。孟老实心里咯噔一下，不用问也知道，准是为了紫然的婚事。
“娘，您这是……”孟老实搓着手，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我再不来，紫然这丫头就要被你们耽误成老姑娘了！”奶奶拐杖往门槛上一顿，震得木门嗡嗡响，“老王家今早又托媒人来了，说再不应下，就去相看邻村的姑娘！我看你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拖着让她考那劳什子卫校——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李秀兰连忙上前，想扶奶奶到石凳上坐，却被奶奶一甩胳膊推开。“娘，紫然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您就再宽限些日子。等考完试，不管成不成，我们都给您一个准话，行不行？”
“宽限？我已经给你们宽限够久了！”奶奶吹胡子瞪眼，“我昨儿已经跟老王家拍了胸脯，后天一早就来下聘！紫然必须嫁，这事儿没得商量！”
“不行！”紫嫣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她将瑟瑟发抖的紫然护在身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奶奶，您不能言而无信！当初说好给我们一年时间，等二姐考完卫校再谈婚事，现在才过去大半年，您怎么能反悔？”
“我是她亲奶奶，我要她嫁，她就得嫁！”奶奶抬手指着紫嫣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你个小丫头片子，考了个破第三就尾巴翘上天了？还敢管长辈的事！我告诉你，紫然的婚事，我说了算！今天你们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
大伯母连忙凑上前，一边给奶奶顺气，一边阴阳怪气地帮腔：“娘说得对！老王家那条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紫然要是错过了，将来哭都没地方哭去。老实啊，你们可别不识好歹，耽误了孩子的好前程！”
紫然吓得牙齿都在打颤，紧紧攥着紫嫣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妹妹，我不嫁……我想考卫校，我想当医生……”
“二姐别怕，有我在。”紫嫣反手握住紫然冰凉的手，眼神像淬了冰似的坚定，“奶奶，您要是非要逼二姐嫁人，我现在就去村委会找支书！《婚姻法》规定婚姻自由，您这是强迫婚姻，是违法的！”
“你、你敢！”奶奶被“违法”两个字吓了一跳，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我管我孙女的婚事，天经地义！村委会也管不着！”话虽硬气，声音却明显弱了几分。
“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谁能逼着别人嫁人。”紫嫣寸步不让，“您要是真闹到村委会，老王家的脸面挂不住，婚事肯定黄；您要是被认定强迫婚姻，说不定还要受处分。这后果，您想过吗？”
奶奶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神闪烁着犹豫。大伯母见状，连忙在她耳边嘀咕：“娘，您别听她瞎忽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法律？咱们孟家村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您今天要是退了步，以后这家里就没人把您放在眼里了！”
这话戳中了奶奶的软肋，她重新挺直腰杆，拐杖往地上一戳：“我不管什么法不法的！紫然必须嫁！你们不答应，我就死在这儿！”说着，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不孝的儿子，连孙女的婚事都管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孟老实急得直转圈，想拉奶奶又不敢，李秀兰站在一旁抹眼泪。紫嫣看着撒泼的奶奶，心里又气又无奈——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根本是对牛弹琴。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哭哭啼啼，像话吗？”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村支书带着会计走了进来——两人刚给隔壁家登记完医保信息，就被这边的吵闹声引了过来。
看到村支书，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装作没事人似的。孟老实赶紧上前，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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