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终于踩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到了。天刚蒙蒙亮，孟家的院子就被蒸腾的热气裹住了——紫嫣踩着小板凳贴春联，新裁的红纸上“和顺一门有百福”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紫然在一旁扶着凳子，时不时伸手帮她把歪了的春联捋平，指尖划过纸面时，能摸到墨迹未干的温润。紫薇裹着件绣着小梅花的新棉袄，像只小团子似的在院子里蹦跳，手里攥着大哥建国买的小鞭炮，引线捏在手里却不敢点，只敢凑到鼻前闻闻，小脸被冻得通红还笑得眉眼弯弯。孟老实蹲在井台边杀鸡，刀锋划过鸡脖子时动作干脆，鸡血滴进瓷碗里，转眼就凝了暗红的块；建国坐在一旁劈柴，拐杖靠在墙根，左腿虽然还不能用劲，却把柴块劈得大小均匀，码在灶房门口像整齐的小城墙。灶房里更是热闹，李秀兰正颠着铁锅炸酥肉，油星子在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酥肉刚捞出来，就被凑过来的紫薇偷捏了一块，烫得她直吐舌头，引得李秀兰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小馋猫，等会儿再吃！”
晌午时分，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大伯孟老大扛着半袋白面，手里还提着个陶瓮，瓮里是他泡了半年的药酒；大伯母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是刚蒸好的糯米糕，撒着一层雪白的糖霜。最让人意外的是姑姑孟翠花，她居然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给紫薇做的花布小鞋，还有给紫嫣姐妹的两匹细布，进门时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红：“这、这是我给孩子们做的，不算啥好东西。”
李秀兰赶紧迎上去，接过竹篮时触到孟翠花的手，冰凉的，便拉着她往灶房走：“快进屋暖和暖和，锅里正炖着鸡汤呢！”孟老大把白面放在案板上，拍了拍建国的肩膀，把陶瓮递过去：“这药酒是我跟老中医讨的方子泡的，你每天擦两次腿，活血化瘀。”建国眼眶一热，接过陶瓮时，瓮身还带着大伯手心的温度。
堂屋里很快坐满了人，奶奶被孟老大扶着坐在主位，手里攥着给紫嫣姐妹的压岁钱，用红布包着，边角都磨得发毛。孟老实给众人倒上酒，刚要说话，孟翠花就端起酒杯，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哥，嫂子，以前是我糊涂，总盯着你们家的好处，忘了骨肉情分。建国住院时我躲着不见，紫嫣考上学我还来闹，我对不住你们……这杯酒我先干了，你们要是肯原谅我，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说着就仰头喝了杯里的酒，呛得她直咳嗽。
李秀兰赶紧给她夹了块酥肉：“过去的事提它干啥？今天是过年，全家团圆比啥都强。”孟老实也跟着点头，举杯道：“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来，咱们一起喝一杯，祝孩子们有出息，祝娘身体健康！”酒杯碰撞的脆响里，紫薇举着个空碗，跟着喊：“祝姐姐们考第一！”引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孟伟挨着紫嫣坐，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紫嫣妹妹，上次你教我的算术题，我期末考试都做对了！下学期我一定好好学，争取跟你和二姐一样，考上镇上的中学。”紫嫣笑着把鸡腿推回去：“堂哥你要是认真学，肯定比我还厉害。以后周末我回来，还帮你补习。”
孟招娣也凑过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是她写的生字：“紫嫣妹妹，你帮我看看，这些字写得对不对？我娘说，以后让我跟你好好学，也想读书。”紫嫣接过本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工整的字迹，心里一暖：“写得很好！等开春开学，我把我的旧课本借你，咱们一起学。”
年夜饭端上桌时，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暖红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满桌饭菜都格外诱人。大盘的红烧鱼卧在盘子中央，鱼眼圆睁，透着“年年有余”的好彩头；炖得酥烂的鸡汤飘着金黄的油花，里面炖着自家种的香菇；李秀兰还包了三种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给大人吃，红糖馅的给孩子们当甜点，最特别的是野菜馅的，是紫嫣和紫薇年前在后山挖的，带着点清苦的鲜香。
“我吃到硬币了！”紫薇突然尖叫起来，小手里攥着枚沾着饺子馅的硬币，举得高高的。建国赶紧凑过去，帮她擦掉手上的油：“我们紫薇真有福气，来年肯定平平安安的！”奶奶笑着摸了摸紫薇的头，把压岁钱塞进她手里：“咱们紫薇有福气，以后要好好读书，跟姐姐们学。”
紫嫣咬开一个饺子，也咬到了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一动——去年这时，她还在为大哥的医药费发愁，如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连曾经针锋相对的姑姑都放下了成见。她悄悄把硬币放进兜里，抬头时对上二姐紫然的目光，姐妹俩相视一笑，眼里都闪着暖光。
天黑透时，院子里的鞭炮响了起来。建国点燃了一挂长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院角的月季花枝条都在晃；孟老大则拿着烟花，点燃后“咻”地一声，彩色的光团冲上夜空，炸开一片绚烂。紫嫣牵着紫薇，紫然站在她们身边，三个姑娘仰着头看烟花，光影映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紫薇突然指着天上的烟花喊：“姐姐你看！那朵像不像咱们上次采的山茶花？”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走了，孟家的堂屋还亮着灯。全家人围坐在火盆旁，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孟老实抽着烟，看着两个女儿：“明年紫然上中学，紫嫣升五年级，学费咱们不愁了，你们只管好好学。”建国摸着腿上的药酒痕迹，笑着说：“等开春我腿再好些，就去镇上的木工房学手艺，以后咱们家也能做些家具卖。”
李秀兰给每个人都添了杯热茶：“我跟你爹商量好了，开春再种两亩油菜，收了菜籽榨油，既能自己吃，还能卖些钱。晓梅那孩子要是想读书，咱们也帮衬着点，紫嫣你多教教她。”
紫嫣和紫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紫嫣攥着兜里的硬币，心里暗暗想：新的一年，不仅要自己学好，还要帮二姐稳住成绩，帮孟伟和招娣打好基础，让晓梅也能早日走进学堂。火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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