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香，混着院角栀子花的甜香，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院坝里的青石板缝里还渗着水，倒映着天边的浅粉色朝霞，连墙角的青苔都显得格外鲜亮。紫嫣正帮着娘把晾干的衣物往竹竿上搭——那些衣裳都用皂角洗得干干净净，晒过之后带着阳光的味道。忽然瞥见院门口站着个人影，隔着晨雾看得不太真切。等走近了才看清，是孟老大。他拎着个边角磨得起毛的蓝布包，包口用麻绳系得紧紧的，后背的粗布褂子还沾着点泥渍，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蹭来蹭去，原本就黝黑的脸膛，此刻因为紧张更显泛红，眼神躲躲闪闪的，一会儿瞟向院坝里的竹竿，一会儿又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就是不敢直接看向院里的人。紫嫣认得那个布包，是孟老大年轻时赶集买的，平时都舍不得用，只有走亲戚时才会拎出来。
“大伯，快进来坐！”紫嫣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上去，伸手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布包——分量轻飘飘的，摸起来像是装着些干菜之类的东西。李秀兰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是孟老大，先是愣了一下——两家前两年因为田埂边界的事闹过别扭，孟老大从没主动登过门。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递过去：“他大伯，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刚下过雨，地里凉。”孟老大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转了好几圈，杯里的茶水都晃出了涟漪，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还有点试探：“紫嫣啊，我……我听村里的李婶说，你前些天跟王先生去镇上的文化馆了？”见紫嫣点头，他又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我听说那地方有不少……不少赚钱的门道？我家建国也老大不小了，总守着几亩薄田不是办法，想做点小生意，可我俩父子俩对着脑壳想了好几天，也没琢磨出啥靠谱的营生，要么本钱太大，要么没销路。你……你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说着，他还特意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布包的边角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是藏着什么宝贝，又像是怕被人笑话似的。
紫嫣着实愣了一下——孟老大以前总觉得自家有两个识字的儿子，在村里抬着头走路，上次因为田埂边界的事，还跟爹红过脸，说爹“没见识，守着老规矩不放”，没想到他会主动上门求助，姿态还这么放得低。她心里的那点隔阂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谁家不想让日子过好点呢。她很快回过神，笑着转身回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蓝布封皮的笔记本，封皮上是她自己用红丝线绣的小小的“学”字，针脚细密，看得出来很用心。笔记本里面每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关键处还用红笔圈画标注，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单的草图。“大伯，您不用打听，我都记下来了。”紫嫣把笔记本递到孟老大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文化馆里有专门的展室讲致富经，我特意跟那里的师傅请教了，有种果树的、养家禽的，还有做手工买卖的，都适合咱们村里做。您看这儿，种苹果树的话，前期投入多少银子买树苗，一亩地能种多少棵，几年结果，挂果后一亩地能收多少斤，镇上的供销社收多少钱一斤，甚至连怎么施肥、怎么防虫害，我都记下来了。”她又翻了几页，“还有养鸭子，本钱小，见效快，村里的河沟正好能放鸭子，鸭蛋还能腌成咸鸭蛋卖，销路也不愁。”
孟老大双手接过笔记本，手指粗糙的指腹在封皮的“学”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凑到院坝的光亮处仔细翻看。他识字不多，好多字都认不全，看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皱着眉，转头小声问紫嫣，等紫嫣念给他听，他就赶紧用指甲在字旁边划个小记号。“种苹果树成本要五两银子……三年结果，一亩地能收三百斤……”他嘴里小声念叨着，算不清楚的时候，还从兜里掏出个烟袋锅，用烟杆在地上划着算数，脸上的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李秀兰端来一盘烤得焦香的红薯干，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他都忘了吃，直到红薯干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才下意识地抓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都没尝出味道。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他才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亮闪闪的光，比清晨的朝霞还要亮，紧紧攥着笔记本的手都有点发抖：“紫嫣，这笔记太有用了！比我去镇上问那些贩子清楚多了！那些贩子要么藏着掖着，要么就哄我买他们的货，哪有你记的这么详细！”他又激动地说：“我回去就跟建国商量，要是真能做成，我一定提着好酒好菜来谢你！这可是给我们家指了条明路啊！”
“大伯，您这就见外了。”紫嫣笑着摆了摆手，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烤得温热的红薯，塞进孟老大手里，“都是一个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她又补充道：“这里面有些技术要点我记不太全，比如苹果树的修剪枝桠，师傅说要分季节剪，我只记了个大概。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您随时来问我，咱们也可以一起再去文化馆，那里的师傅可和气了，问啥都肯说。”孟老大捧着温热的红薯，心里也暖烘烘的，连连点头：“好！好！要是真要去，我来叫你，路费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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