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采摘完的第三天，晨雾还像轻纱似的裹着村子，天刚蒙蒙亮，周大叔就推着辆加固过的板车到了紫嫣家门口。板车斗里铺着两层厚实的粗麻布，边角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捆得结实，连车轴都新抹了机油，显然是连夜收拾妥当的——就怕颠簸把饱满的核桃磕出裂纹。紫嫣和孟老实早已候在院坝，十个粗布口袋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口袋角都绣着红丝线编号，对应着各家的份额。“都按你说的分拣好了，大的挑出来做精品货，小的凑成普通份，连碎仁都单独装了袋，吴老板见了准高兴。”周大叔蹲下身搬口袋，指腹敲了敲核桃壳，“咚、咚”的闷响里藏着肉厚的实诚，“这野核桃晒足了日头，干得透！”
两人轮换着拉车，晨露打湿了裤脚，直到日头爬到南大街的屋檐角，才到了“诚信干货行”。吴老板听见板车轱辘的轻响，亲自掀开门帘迎出来，手里攥着个小铁锤，老花镜滑在鼻尖上。他不用紫嫣多言，先从口袋里摸出颗核桃，指尖捏着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硬壳就裂开细密的缝隙，再用铁锤轻点，完整的核桃仁便滚了出来——乳白饱满，油光锃亮，还带着山野的清香。“好货！真是好货啊！”吴老板把核桃仁凑到鼻尖深吸一口，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这成色比去年收的强太多，我那几家大酒楼的老主顾就认这种野核桃，嚼着香！”他转头喊伙计过秤，秤杆翘得老高，还故意往秤盘里添了把核桃，“给孩子们加斤糖钱，沾沾你们的好运气！”
伙计把一沓带着油墨香的零钱摆到柜台上，吴老板戴着顶针的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数完又倒回来重数一遍，才推到紫嫣面前：“一共五百二十块，一分不少。下次再有这好货，提前三天给我捎个口信，我把最显眼的柜台给你留着！”紫嫣指尖触到纸币的凉意，却觉出满心滚烫——这不是冰冷的钱，是建军崭新的课本、紫薇绣着桃花的布衫、爹娘过冬的新棉鞋，更是全村人攥在手里的盼头。她把钱分成两叠，一叠塞进贴身的布兜，另一叠用麻绳捆好，牢牢系在腰上。
回到村头老槐树下时，村民们早排着队候着了，竹筐摆在脚边，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紫嫣从布包里掏出磨得起毛的账本，按之前登记的份额一一分钱：李婶接过四十二块钱，指尖反复摩挲着带体温的纸币，嘴唇哆嗦着念叨“够给娃买件带毛领的棉袄了”；王大爷分到三十五块，当即抽出五块往紫嫣手里塞，“这是给紫薇买糖的，多亏那丫头帮我捡了半筐核桃”；孟老四红着脸挤过来，接过钱后攥得紧紧的，低声说“以后采货我随叫随到，再也不耍滑头了”。紫嫣连忙按住他的手，掌心触到老人指节上的老茧，笑着摇头：“叔，这是您应得的，往后好好干，咱们挣更多！”
分完村民的份额，紫嫣把用红布层层包着的学费揣在怀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刚到院坝，就看见李秀兰正翻晒新收的谷子，木耙子举在半空，看见她回来“啪嗒”掉在地上。紫嫣快步上前，掏出红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块钱，递到孟老实面前：“爹，三哥的学费凑够了，剩下的还能给家里买把新锄头。”
孟老实粗糙的手掌接过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钱票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轻轻颤抖。他浑浊的眼珠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在钱票上，看了又看，突然抬手抹了把脸，皱纹里都浸着笑意：“好……好闺女！爹这辈子凑学费，以前要跟亲戚借遍，看尽脸色，现在咱自己就能挣！”他把钱郑重地塞进建军手里，掌心按在儿子手背上压实，“拿着，好好读书，别辜负你妹妹的心思，也别辜负你自己！”
建军攥着钱，指腹摩挲着崭新的票子，指节微微发颤。他走到紫嫣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沉，“妹妹，谢谢你。以前我总想着帮家里干活，觉得读书没用，现在我懂了，只有读出出息，才能真的替你分担。”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木兔，是用桦树皮刻的，打磨得光溜溜的，耳朵上还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我熬了两晚刻的，紫薇说你喜欢兔子。”
紫薇抱着个铁皮铅笔盒跑出来，盒面上印着威风的小哪吒，她打开又合上，“咔嗒”声清脆悦耳。这是紫嫣特意给她买的，还配了三支带橡皮头的铅笔。她趴在紫嫣腿上，用新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一家人：高个子是爹，扎辫子的是娘，举着书本的是姐姐，拿着木刀的是三哥，最小的那个就是她。画完，她指着姐姐旁边的书本问：“姐姐，以后我陪你读书，画好多好多画给你看，好不好？”
晚饭时，灶房里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李秀兰把砂锅里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盛进粗瓷碗，五花肉吸足了酱汁，油星子在煤油灯下发着光；四个金黄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白边缘微微卷起，撒了点细盐提味。孟老实特意从柜里翻出半瓶米酒，倒在粗瓷碗里抿了一口，咂着嘴叹道：“这日子，真有奔头了！”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紫薇用小勺子舀了块红烧肉，踮着脚塞进紫嫣嘴里，甜糯的肉香混着亲情的暖意，在小小的堂屋里漫开，连墙角的蛛网都似染上了暖意。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院坝的核桃堆上，泛着柔和的银辉。紫嫣摩挲着建军刻的小木兔，指尖触到细密的纹路，心里透亮——这五百二十块钱里，藏着周大叔板车轱辘的“咕噜”声，藏着村民们清晨沾着露水的指尖，藏着爹娘额头的汗珠，更藏着全家人的守望。这不是一笔简单的收入，是她逆袭路上最坚实的台阶，是照亮往后日子的第一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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