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枯坐案前，身形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僵硬的影子。
那三条路，如同三条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心神。
郡丞、军司马、老功曹等人早已被他挥退，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做出这个可能关乎万人性命、自身名节乃至家族未来的决定。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城头上隐约传来守夜士卒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
远处，管亥大营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战鼓声和号角声传来，如同催命的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既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挣扎与混乱，却逐渐被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着郿县城内尚在沉睡的屋舍，街道上偶尔早起、行色匆匆的百姓，还有城头上那些身影单薄、面带倦容的守军士卒。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伍习无能，致长安陷落，使我等陷入绝境。
我张德容，岂能再为一己虚名，累得这满城生灵涂炭，近万儿郎埋骨异乡？”
他想起了老功曹的话，“顺应天命”。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徐康之势，确如东升之旭日，难以阻挡。曹操…丞相虽待他不薄，然则…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请郡丞、几位军司马，还有李功曹，即刻来府议事。”
片刻之后，众人再次齐聚书房，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张既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吾意已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为郿县满城百姓，为麾下近万将士性命计，”张既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决定，向管亥将军…请降。”
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悲戚，有人眼神复杂。
郡丞迟疑道：“府君…是否再…”
张既抬手打断了他：“我意已决，不必再言。德容无能，未能保全疆土，唯有以此残躯，为将士们谋一条生路。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他看向那位老功曹，“李公，劳你执笔，起草降书。言辞…恳切些，只言为保军民，不涉其他。”
“老朽…遵命。”李功曹躬身应道。
张既又看向几位军司马：“诸位将军，安抚好部下，约束士卒，不得再生事端。打开武库，但暂不分发兵器，待管将军入城后，听其安排。若有不愿降者…发放路费，任其离去，不得阻拦。”
“末将…遵令！”几位军司马互望一眼，抱拳领命。他们深知，这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
管亥大营。
管亥顶盔贯甲，正在阵前巡视，看着麾下士卒将最后一批攻城器械推至前沿，心中豪气干云，只待时辰一到，便挥军攻城，一举踏平郿县。
“报——！”一名亲兵飞马而来，手中高举着一支箭矢，箭杆上绑着一卷帛书，“将军！郿县城头射下书信，言是守将张既亲笔！”
“哦？”管亥浓眉一挑，接过帛书，扯开一看。他识字不多，但大致意思看得明白。
信中张既言辞恳切，言说仰慕镇南将军徐康仁德，不愿再动刀兵，累及无辜军民，愿举郿县全军归降，只求善待士卒百姓。
“哈哈哈！”管亥看罢，仰天大笑，声震四野，“好！好个张德容！识时务者为俊杰！省了老子一番手脚！传令下去，暂停攻城准备！”
副将凑过来小声提醒：“将军，小心有诈？或是缓兵之计？”
管亥大手一挥，自信满满：“他张既一个文人，如今后路已断，军心惶惶，拿什么诈我？缓兵？他等得来援军吗？不必多疑！来人，备马！点齐一千亲卫，随老子入城受降！告诉张既，开城门，放下兵器，我军保证不伤一人！”
管亥虽粗豪，却也并非全然无智。他只带一千人入城，既是显示诚意，也是自信。
若张既真敢耍花样，他这一千亲卫皆是百战悍卒，足以在城内杀个几进几出，城外大军顷刻便至，足以碾碎任何反抗。
郿县城下。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张既一身素服，未着甲胄，带领郿县文武官员，徒步出城。身后，守军士卒已按命令将兵器堆放在指定区域，列队站立，虽然沉默，但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管亥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一千精锐亲卫的簇拥下，来到城前。他看着出降的张既等人，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
“张太守，久仰了！”
管亥声若洪钟，拍了拍张既的肩膀，“你能迷途知返，保全军民，是大功德！老子…不，本将军向你保证，降卒愿留者编入我军，一视同仁！愿去者，发放路费！郿县百姓，秋毫无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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