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静心观时，暮色已如淡墨般自天边洇染开来。山门在身后渐远，化作苍茫暮色里一道静默的剪影。林晚取出贴身收藏的阴阳玉璧，温润的玉质在渐暗的天光下泛起一层朦胧的辉晕。她凝神感应，玉璧中心那缕似有若无的光华，果然如指引的游丝般，执着地指向东北方向——那是云城所在。
“乾坤印的气息，往云城去了。”林晚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清晰而坚定，“玄阴教的人动作很快，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
陆衍颔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黄昏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蜿蜒的山道疾行而下。来时山路尚觉崎岖，归时却因心中悬着事，只觉得脚步匆匆，两旁苍翠的林木都化作模糊的绿色影子向后掠去。待到山脚，驱车驶上返回云城的公路时，天际最后一抹残红也已收尽，夜色如绒布般悄然覆盖四野。
车厢内只余引擎低沉的嗡鸣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林晚起初专注地望着前方道路，直到一次偶然侧目，借着仪表盘幽微的光，瞥见陆衍的脸色。
那是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仿佛月光照在冷釉上，失了血色。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唇线抿得有些紧，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他在忍耐着什么。
“陆衍？”林晚倾身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受伤了？”
陆衍微微摇头，视线仍专注在前方路面，语气尽量平稳：“无妨，许是连日奔波，有些疲惫。”
林晚不信。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覆上他握方向盘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竟透着一股异常的微凉。陆衍似乎想抽回，却终究由了她。
林晚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他的腕间脉门。指尖下的跳动初时平稳，细细探去，却在沉稳的脉象之下，察觉出一丝极隐晦的滞涩与阴寒——如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流，正缓慢侵蚀着温暖的血脉。
是煞气。玄阴教惯用的阴邪之气，最擅潜伏，伤人于无形。定是此前与那些余孽交手时，不慎被其侵入了经脉。
“还说没事？”林晚收回手，神色是少见的严肃，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亮得惊人，“你体内有阴煞之气盘踞，正在蚕食你的经脉。此物阴毒无比，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五脏六腑皆会受损，届时便棘手了。”
陆衍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强撑，低声道：“原以为只是些许不适……没想到这般阴险。”
“玄阴教的手段，向来如此。”林晚语气坚决，“回到清晚堂，我立刻为你行针驱煞。在此之前，尽量放缓呼吸，莫要妄动真气，以免加速煞气游走。”
余下的路程，车厢内的气氛沉凝了许多。林晚不时观察陆衍的状况，心中已将驱煞的针法与穴位推演了数遍。陆衍则依言尽量放松，只是额角偶尔渗出细密的冷汗，揭示着体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夜色深沉时，车子终于驶入云城，停在“清晚堂”古朴的匾额之下。店门已闭，内里只留几盏守夜的长明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静谧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晕圈。
林晚利落地开门、亮灯，径直将陆衍引至后院的针灸室。此室平日不对外开放，陈设简净，一床、一几、一柜而已，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药材清香，此刻闻来，莫名令人心神一定。
“躺下。”林晚指了指那张铺着素净棉布的诊疗床，自己已转身打开消毒柜，取出针包与酒精棉球。
陆衍依言平躺。屋顶柔和的灯光洒落，让他脸上的疲惫与苍白更无所遁形。林晚净手消毒，摊开针包，一排银针在光下闪烁着冷静的金属光泽，细如牛毛，却自有凛然之气。
“我要开始了。”林晚捻起一根长针，在酒精灯焰上掠过，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先取大椎，疏导督脉，镇阳驱阴。会有些痛，煞气顽抗时尤甚，你需忍住。”
陆衍闭上眼，只答一字：“好。”
针尖触及后颈皮肤，微凉。旋即，精准刺入。几乎在银针破皮的瞬间，陆衍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并非针入之痛，而是一股阴寒之气仿佛受惊的毒蛇，自潜伏处猛然窜动，与入侵的“异物”对抗。
林晚指腹沉稳，缓缓捻转针尾。同时，她默运心法，一缕精纯温厚的浩然正气自丹田升起，循臂而行，透过指尖与银针，涓涓注入陆衍体内。那气息中正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涤荡之力，如暖阳照雪，直逼那股盘踞的阴寒煞气。
陆衍的呼吸陡然重了一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自己经脉中相遇、碰撞。一股是林晚渡来的暖流，所过之处如春风化冻；另一股则是源自外邪的刺骨阴寒，诡谲刁钻，负隅顽抗。冷热交锋之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仿佛细小的冰锥在血脉中碎裂、翻滚。
他双手悄然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额际青筋微现，却始终紧咬牙关，未泄出一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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