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开业寂寥，静心研读候客源
晨光初透，林晚早早起身，将“清晚堂”的铺门完全敞开。清新的空气携着巷中草木微润的气息涌入，照亮了昨夜仔细擦拭过的每一处角落。她将诊疗区的布帘束好，药柜抽屉拉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药材；又将笔墨纸砚在咨询区的方桌上摆正。一切井然有序，带着新生的洁净与期盼，静候着第一位踏入门槛的客人。
辰时、巳时、午时……日影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从东墙根溜到中庭，再向西斜去。巷子里的人声渐渐稠密又复归稀疏，脚步声来来往往，却总是在门前那一小片光洁的石阶前拐了个弯，或径直路过。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投来，落在“清晚堂”和旁边稍小字体的“医药咨询、风水堪舆”招牌上，停留片刻，便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哂移开了。有挎着菜篮的妇人低声与同伴私语：“风水？那不是神神叨叨、跳大神的行当么？”有步履匆匆的行商瞥了一眼，摇头咕哝：“这么年轻的姑娘家，能看什么病？怕是噱头罢。”那些目光和低语，像夏日午后偶尔飘过的、带着湿气的薄云，在林晚心头投下短暂的微影，却未能动摇其下的根基。
铺内，时光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变成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恰好落在她摊开于桌面的《阴阳风水秘录》上。深褐色的木纹封面在光中显得温润，白玉嵌饰流转着极淡的华彩。林晚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如竹，心神已全然沉入书页间那些奥妙无穷的字句与图谱之中。指尖拂过古老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前辈先贤倾注其中的智慧与心血。外界的寂寥，此刻反而成了最佳的修行道场。没有病人的询问，没有俗务的纷扰，只有知识与思绪在静谧中交融、碰撞、生根发芽。
研读间歇，她会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街景。她观察着形形色色的路人：挑担货郎有节奏的吆喝与稳健的步伐，邻里妇人交谈时鲜活的手势与表情，孩童追逐嬉闹溅起的无忧笑声……这是与清玄观截然不同的、活色生生的人间画卷。她渐渐读出，云城百姓多务实勤勉，看重肉眼可见的实惠，对“医”尚存几分天然信赖（尤以跌打损伤、风寒发热为甚），但对“风水”、“玄理”这类虚无缥缈、又与“怪力乱神”时常混淆的领域，则普遍抱着“敬而远之”或“姑妄听之”的态度。欲在此地立足，凭的绝非招牌上的几个字，而是实打实的能耐与日久方能见人心的信誉积累。
日头西斜，将门楣上“清晚堂”的匾额映照得一片暖红。就在这片温暖的寂静里，沈清月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林姑娘！”她一眼便看见空荡荡的铺面与安然静坐的林晚，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绽开明朗的笑容，将食盒放在桌上，“估摸着你忙了一天，我带了些自家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酥，给你垫垫。”
林晚合上书卷，起身相迎，笑意温婉：“劳你记挂，沈姑娘。快请坐。”
沈清月坐下，环顾四周，语气真诚：“新铺子开张，头几天冷清些是常事。咱们这老巷，不比正街，人流本就稀疏。再者，你这营生特别，大家伙儿心里头得有个琢磨、观望的过程。别往心里去，酒香不怕巷子深，等真有一两桩事做成了，名声传开，自然就好了。”
林晚为她斟上一杯清茶，神色平和，并无焦躁：“我明白的，沈姑娘。其实这般清静，于我而言恰是好事。正好能沉下心来，将师傅所传、书中所得，再细细梳理研磨一番。本事练得扎实了，机缘来时，才接得住，不是吗？”
见她目光清澈，语气从容，沈清月心中那点担忧顿时消散，反倒生出几分钦佩：“林姑娘这般心性，真是难得。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想打听什么消息，尽管来找我。”
送走沈清月，暮色已如淡墨般渗入巷子。林晚掩上铺门，却没有落下门栓。她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内稳稳燃起，驱散一隅黑暗，将她的身影柔和地投在墙壁上。
她重新坐回灯下，并非继续研读那深奥的秘录，而是摊开一本寻常的脉案笔记，回顾起一些基础却至关重要的医理。灯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门外，更夫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衬得屋内越发宁静。
她知道，在这偌大的云城，她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小小石子，涟漪的扩散需要时间。急不得，也躁不得。口碑需一砖一瓦累积，信任要一言一行赢得。第一个客人何时会来？或许明日，或许下月。但无论如何，她已在此处扎下根来。她有足够的耐心，如同山间老松，默默生长，积蓄力量；也有足够的信心，源自清玄观多年的淬炼、怀中的真才实学，以及那份无论顺逆皆能持守的“清晚”之道。
灯火如豆，映照着满室书香与药香，也映照着那双沉静等待、却已然洞悉前路的眼眸。云城的故事，于她而言，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沉稳的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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