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术后休养，师姐情深
手术后的日子，时间仿佛被厚重的夹板与棉被禁锢，流动得格外缓慢粘稠。清晚的世界缩小为厢房内这张床榻的方寸之地。左腿自大腿中段至脚踝，被杉木夹板与层层绷带牢牢固定，沉重如铅，动弹不得，连最轻微的挪动都会牵动筋骨，引来一阵闷痛。她像个被重新塑形的陶胚，只能保持仰卧或稍稍侧身的姿态，连翻身都需要旁人小心翼翼地协助。
青禾师姐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照料之责，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每日寅时末，天际刚泛起蟹壳青，她轻悄的脚步声便会在门外响起。推开门的瞬间，带着山间清寒的空气与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气息一同涌入。
“师妹，醒了？”青禾的声音总是压得低柔，如同晨雾般熨帖。她先检查床头的铜壶，确保有温度适宜的清水，然后拧干温热的布巾，开始为清晚擦拭。动作细致入微，从额角到颈项，从手臂到未受伤的右腿，避开包扎严实的左腿，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抚过，带走夜间盗出的虚汗与黏腻。她的手指温暖而稳定，力道恰到好处，既清洁了身体，又带来舒适的抚慰。更换贴身衣物时，她更是万分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将清晚微微托起，迅速而轻柔地完成，尽量不引起任何不适。
“今日觉得如何？固定处可有过分紧绷或灼痛？”青禾一边整理床铺，一边仔细观察清晚的脸色。
清晚常是摇头，声音因久卧和虚弱而低哑：“好多了，师姐。只是木木的，有些发胀。” 她看着师姐晨光中忙碌的侧影，发髻一丝不苟，神色专注，心中被一种饱胀的感激填满，那感激沉甸甸的，几乎让她鼻酸。
饮食是另一桩大事。术后最初几日，清晚几乎毫无食欲，胸腔里仿佛堵着棉花。青禾便变着法子调理。她不再假手厨房，而是亲自守在小炉边。清晨熬的是小米粥，米油熬得稠厚，撒上几粒被碾碎的红枣肉和枸杞，颜色温润，香气朴拙。午后可能是撇净了浮油的鸡汤，只取清汤，里面炖着几片软烂的山药。傍晚或许是鱼汤，选刺少的鲫鱼，煎过后熬成乳白色，点缀几叶嫩绿的豌豆苗。
她总是坐在床边，用小勺细细吹凉，再递到清晚唇边。“慢些，不急。这粥里加了茯苓粉，最是安神健脾。” 或是，“这汤我用纱布滤了三遍，半点油星也无，你尝尝，好歹用一些。” 她的劝慰耐心至极，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坚持。一勺一勺，如同喂哺雏鸟，直到清晚勉强用完小半碗，她才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
为了防止肌肉过度萎缩和促进末梢循环，每日定时的按摩成了必修课。青禾会用温热的手心搓热特制的活血药油，先从清晚完好的右腿和双臂开始。她的手法颇有章法，不是胡乱揉捏，而是循着经络走向，或推或按，或揉或捻，力道均匀持久，让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指尖足尖恢复暖意。轮到被固定的左腿时，她只轻轻按摩露出的脚趾和脚踝上方，促进血液回流，动作更加轻柔，时刻留意清晚的表情变化。
这些琐碎繁重的照料之余，青禾更是清晚与外界、与时间流逝之间唯一的柔和纽带。她知晓久卧的枯燥与心神浮荡。于是，她会挑选阳光最好的时辰，支起窗扇一角，让清风和暖阳溜进来，驱散一室药气。“师妹你看，今日天色真好，后山的枫叶红得快烧起来了。” 她会指着窗外一角远景，轻声描述。
更多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或许拿着正在分拣的药材，一边做事，一边给清晚讲观中的日常：负责厨房的慧静师姐尝试新做的素斋点心得了众人夸奖；清风师兄腿脚利索后，越发勤快地往后山跑，又寻到了什么古怪的石头或菌子；扫地道人育的几盆寒兰打了花苞……言语琐碎，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像细小的溪流，潺潺注入清晚被禁锢的世界。
有时，她也会拿起清晚枕边那本《道德经》，就着窗光，用清润平稳的声调诵读一段，读到精妙或艰涩处，便停下来，与清晚低声探讨几句。时光在药香、低语、翻书声中静静流淌，竟也少了些难熬的意味。
清玄真人每日必来一次。他先是仔细检视夹板固定是否稳妥，绷带有无松动，观察露出的脚趾颜色与温度。然后为清晚诊脉，指尖搭在她腕间，凝神细察气血盈亏、脏腑安和。根据脉象变化，他调整内服汤药的配伍与剂量。那汤药总是一碗深褐，气味复杂，清晚从不犹豫，总能一口气喝完。
“气血渐复，心神守一。骨痂生长之势，比预想更为顺利。” 清玄真人某次诊脉后，眼中露出明显的欣慰，“清晚，你心性沉静，体质虽弱，根基却纯，于恢复大为有益。保持此心，按时用药，康复之期，指日可待。”
这简短却肯定的评价，如同强心剂，注入清晚心中。她每日更加专注地依师嘱默诵心法，导引内息，配合汤药之力，试图用意念去感知、去引导腿伤处的气血汇聚与生机萌发。渐渐地，那沉重僵硬的左腿，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春草破土般的麻痒与暖意，在骨骼深处萌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青禾师姐无微不至、近乎耗尽心血的照料下，在清晚自身沉默而坚韧的配合中，这场漫长的卧床休养，虽然依旧伴随着不适与束缚，却未曾磨灭希望，反而在疼痛的底色上，镀上了一层深厚温暖的情谊。清晚看着师姐眼底因劳累而渐深的阴影，看着她为自己忙碌时那毫无怨尤的侧脸，心中那份感激早已沉淀为磐石。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师姐暂回房歇息后，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暗暗发誓：待我重新站立，行走如常，此生必以真心待师姐，以所能及之力回报这份雪中送炭、重于山岳的深情。这份誓言，如同她腿骨深处正在默默生长的骨痂，坚实，笃定，指向一个可以并肩同行、风雨共度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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