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步步锥心，向道而行
新制的拐杖握在手中，比先前那根沉重，木质也更粗砺。它并非良伴，而是迫不得已的支撑，是肉体与冰冷地面之间一道痛苦的桥梁。林晚将身体的重心压上去，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咝——”
左脚只是稍稍点地，试图维持一点可怜的平衡，伤处传来的剧痛便让她瞬间白了脸。那疼痛并非尖锐，而是从骨头深处泛起的、沉闷的钝痛，随着脉搏一下下搏动，蔓延至整条腿，甚至牵连到腰腹。她立刻收回力道，让左腿虚悬，全身重量便都落在了右腿和这根新拐上。
山路在雨后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表层被冲刷得松软，底下却藏着被雨水泡得更加坚硬滑腻的泥浆和石块。拐杖尖端每一次落下，都可能打滑，或深深陷入，需要费力拔出。她的行走，变成了一场与地面反复的、狼狈的角力。
手掌上刚刚敷过草药的伤口，很快就被粗糙的拐杖手柄重新磨破。新鲜的血迹渗出来，黏腻湿滑，让握持变得困难。她不得不用布条缠了几圈，但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伤口，又是新一轮的折磨。身体的晃动难以避免，每一次失衡，都需要手臂爆发出额外的力量来稳住，牵动肩背酸痛的肌肉，也扯动左腿的伤处。
不过走了百余步，她便已汗如雨下。汗水不是热出来的，而是疼出来的、虚出来的，从额头、鬓角、后背沁出，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带来阵阵寒颤。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
她不得不停下来。背靠着一棵湿漉漉的老松树干，她慢慢滑坐在地，小心地不让左腿碰到地面。颤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剩下的半个馒头。馒头被体温和潮气浸润，边缘有些发软，中心依旧干硬。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用唾液慢慢软化，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仿佛要将这粗粝的食物里每一丝可能的能量都榨取出来。这不是享受，是任务，是维持这具躯壳不散架的必要燃料。
一刻钟的歇息短暂得如同错觉。体力只恢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她不敢久留。天色在浓密树冠的遮挡下难以准确判断，但林间的光线确实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浑浊。夜晚的山林，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世界。
她再次拄拐起身。接下来的路，遵循着老汉“逢岔左行”的叮嘱。道路渐渐深入山腹，林木越发蓊郁。巨大的树冠交织成一片厚厚的绿幕，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漏下些微惨淡的、绿幽幽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空气变得沉滞，充满了腐殖土浓郁的腥气和某种阴凉的、属于丛林深处的气息。鸟鸣声偶尔从极高处传来，空灵而遥远，反衬得林下行走的她更加孤独渺小。
体力的流逝快得令人心慌。那半个馒头提供的能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转眼消失无踪。左腿的疼痛开始变本加厉，从钝痛转为一种持续的、灼热的抽痛，仿佛有看不见的烙铁紧贴着骨头。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它们漂浮、扩散，时而连成晃动的阴影。耳鸣也来了，嗡嗡作响，干扰着对环境的判断。身体的本能尖叫着要她停下、躺下、放弃。
然而，另一个声音更加强大。那是“清玄观”三个字在心中反复叩击的回响，是脑海中自行描绘出的画面：青瓦白墙，静谧庭院，袅袅檀香，或许还有一碗温热清淡的粥，一张干净的单薄床铺，以及……一张可能充满悲悯与智慧的面孔。这些虚构的景象，在此刻成了对抗肉体极限的唯一武器。
“近一点……再近一点……”她无声地嚅动嘴唇，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移动”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上。拐杖抬起，落下，右腿跟上，拖动左腿……循环往复，构成一曲沉默而惨烈的行进曲。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黑暗和疼痛彻底吞噬时，一阵清越的“潺潺”声穿透了沉闷的耳鸣。是水声！她精神一振，循声而去，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蕨类植物，一条不过丈许宽、却清澈见底的山涧跃入眼帘。
涧水活泼地跳跃过卵石，溅起细碎银亮的水花。她几乎是扑到涧边，先贪婪地掬水痛饮。清冽的泉水冲刷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近乎奢侈的舒畅。接着，她小心地解开手上缠绕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将红肿破损的双掌浸入冰凉的水中。
“啊……”刺骨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颤，但随即，那凉意便化作了镇痛的良药，暂时压下了火烧火燎的痛楚。她仔细清洗伤口，又撩起水拍打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冰冷的刺激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眼前的黑翳也褪去不少。
短暂的休憩像是偷来的时光。她不敢久留，重新包扎（用洗净的里衣布条），拄拐站起。身体依旧沉重，但那份清冽的凉意仿佛也浸透了一丝到心里。
继续上路。夕阳的威力终于开始穿透层层树障，将西边的天空和林梢染上了一种温暖而虚幻的金红色调。这暖色与她浑身的冰冷疼痛形成了奇异而残酷的对比。步履越发蹒跚，每一步都像是从深泥中拔起。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被疲惫击倒，考虑是否找个地方蜷缩过夜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息，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山风，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气息很淡，却异常独特——是线香燃烧后特有的、混合了松柏和檀木的清淡烟味，隐隐还有一丝陈年木料和香灰的底蕴。
香火气！
林晚猛地停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嗅觉。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气息似有还无，却真实不虚。不是山林草木的气息，而是人间烟火中，属于信仰和静谧场所的特殊标记。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疼痛、眩晕，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狠狠推开。她抬起头，黯淡的眼眸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死死盯向前方林木掩映的深处。背似乎挺直了些许，握拐的手重新收紧。
没有丝毫犹豫，她朝着那香火气飘来的方向，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一步一步，坚定而又急切地，挪动了脚步。
希望，有了确切的气味。道观，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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