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旅顺口。
往日的军港,此刻笼罩在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码头上,那几艘侥幸逃回、带着满身疮痍和烟火痕迹的战船,如同重伤的巨兽,静静停泊着,桅杆折断,船帆破损,船身上密布的箭孔和焦黑的灼痕,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海战的惨烈。空气中,除了海风惯常的咸腥,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散去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一队队披麻戴孝、或是臂缠黑纱的军士、水手、民夫,沉默地将一具具用白布包裹、或残缺不全、或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从船舱中抬出,在码头空地上排列整齐。白布很快覆盖了很大一片地面,像一场突兀而降的、沉默的大雪。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不时从人群中响起,旋即又被海风吹散。阵亡者的名册正在紧急整理,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背后,是七百多个破碎的家庭,是旅顺卫乃至整个辽东都司难以磨灭的创伤。
刘真一身麻衣,站在码头高处的点将台上,面色灰败,嘴唇紧抿,望着下方那一片刺目的白。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麻衣的下摆,更添几分萧索。他奉旨戴罪,总督诸军,限期剿匪,圣旨中“生擒陈祖义、桦山久守者封侯”的悬赏犹在耳畔,可眼前这惨状,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任何可能的振奋。封侯?他现在只求能尽快找到朱高煦的下落,无论是生是死,给朝廷、给燕王、也给这满营悲愤的将士一个交代。否则,莫说封侯,他自己的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
“报——”一名亲兵快步奔上点将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大都督,登莱水师王副将所部哨船回报,于山岛以北三十里海域,发现大量破碎船板、漂浮杂物,并……并打捞起我军衣甲、兵器若干,经辨认,确为高阳郡王所部之物。此外,在东北方向一座荒礁附近,发现疑似人为捆扎的木排残骸,但未见人踪。王副将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又一名斥候奔来:“报!天津水师郑游击所部,在朝鲜西海岸罗州港以北百里处,拦截盘查可疑渔船,据船主供称,数日前曾见有数十艘大船自东南向西北航行,形制怪异,不类商船,亦非朝鲜水师样式,疑似贼寇船队!”
刘真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黯淡。有木排残骸,说明可能有人逃生,但荒礁无人,是已离开,还是葬身鱼腹?贼寇船队向西北?那是往……苦兀(库页岛)方向?还是更北?他们掳走了朱高煦?还是……已经毁尸灭迹?
“继续搜!扩大范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探朝鲜西海岸各岛屿、港湾,有无贼寇新近活动迹象,有无陌生船只或人员靠岸!传令各军,加强戒备,谨防贼寇趁我军新败,再度袭扰!”刘真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红旗、风尘仆仆的信使,在卫兵引领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冲上点将台,将一封粘着三根羽毛、代表“十万火急”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报——!南京,八百里加急!兵部、五军都督府联合钧令,并……并陛下密旨!”
刘真心头猛地一沉。来了,朝廷的最终态度,或者说,皇帝的最终裁决。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颤的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仿佛带着南京皇城肃杀之气的信函。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前面的内容在意料之中:严词申饬其督师不力,致使郡王涉险,丧师辱国;责令其戴罪图功,限期扫平“海狼”,擒斩贼首;授权其节制登莱、天津乃至朝鲜(若其配合)所有可用于剿匪之兵力;悬赏之令,等等。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朱批,或者说,是附在正式钧令后的、皇帝亲笔密旨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密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刘真览:高煦之事,干系重大,非止军事。生,则不惜代价,务必救回;死,亦需全尸,以安亲心。然,生不可受辱,死不可资敌。若事不可为,或贼以煦为质,要挟朝廷,卿当知‘社稷为重’四字。朕予汝临机专断之权,凡此种种,皆以密旨为准,不得外泄。切记,切记!”
“社稷为重”四字,被朱允熥用朱笔圈出,格外刺眼。
刘真捏着密旨的手指,骨节发白,微微颤抖。这封密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皇帝给了他最大的权限,也给了他最残酷的抉择。朱高煦能救则救,但前提是不能让朝廷受辱,不能让贼寇要挟成功。如果救回的只是一个被贼寇百般折辱、丧失尊严的郡王,或者为了救他而不得不对贼寇做出巨大让步,损害国体……那么,在皇帝心中,或许一个“殉国”的朱高煦,比一个“被俘”甚至“被用来要挟朝廷”的朱高煦,对“社稷”更有利。
“生不可受辱,死不可资敌。” “若事不可为……卿当知‘社稷为重’。” 这几乎是明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处理”掉朱高煦,以绝后患,保全朝廷和天家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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