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像被拧紧了发条，各个部门连轴转。技术部实验室里，王师傅带着人围着电路板反复测试，烙铁头烫得发红；车间角落，张强请来的美院老师蹲在地上，跟工人比划新模具的弧度；而宋卫国揣着磨出包浆的笔记本，刚从新厂房的设备安装现场出来，又一头扎进老车间的物料库。
“老刘，新电容到了多少？” 宋卫国扒着货架，指尖划过一排排零件盒，“明天第一批新机试装，差一个都不行。”
仓库管理员老刘翻着台账皱眉：“还差两箱，供应商说后天才能送。要不先用老型号凑凑？”
“绝对不行！” 宋卫国嗓门提高半度，“老电容稳定性不够，装上去新机音质要打折扣。你现在就给供应商打电话，让他们明天一早必须送到，运费咱们全出！”
老刘赶紧抓着电话往外跑，宋卫国又在笔记本上 “电容” 俩字旁边画了个红圈...... 新厂房建设要盯进度，老生产线订单不能拖，新品试产细节得抠，这几天他日均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窝陷得厉害，可走起路来依旧脚步生风，处理起杂事也比以前沉稳太多。
没等他歇口气，王师傅举着测试报告从实验室冲出来，脸上带着急色：“宋厂长，你跟林厂长说下，技术部快顶不住了！新电路的降噪方案，我跟徒弟们熬了三个通宵，还是达不到预期。要是有个懂新理论的大学生来搭把手就好了！”
宋卫国接过报告，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他揣着报告往林凡办公室走，推开门就见林凡对着几张空白简历叹气，这是他跑了三趟省城人才交流中心，好不容易收来的，大多只填了半页。
“林厂长，王师傅那边又催了，缺懂新技术的人。” 宋卫国把报告递过去，“我去省大、工学院都贴了招聘启事，可大学生一听咱们是街道集体厂，还在郊区，扭头就走。连技工学校的毕业生，都更愿意去国营厂。”
林凡捏着简历翻了翻，大多是本地小厂的学徒，确实没几个能扛研发的。他手指敲着桌面：“别死盯应届生。你想想，有没有因为成分、政策被耽误的老大学生？或者国营厂里怀才不遇的技术骨干？这些人说不定愿意来干实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郑教授，你打个电话问问。研究所里有没有快退休的老专家，身体好还想做事的，咱们高薪返聘，请过来当顾问。”
宋卫国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国营厂好多老技术员没地方施展，咱们给足待遇，说不定能请动！”
他刚要往外走，陈静攥着张皱巴巴的求职信进来，脸上带着犹豫：“林厂长，这封求职信有点特殊，您看看。”
林凡接过来......求职者韩博，华东工程学院无线电专业毕业，可工作经历栏只写了 “因历史原因，在家待业数年”，剩下的地方空着。
“这人什么情况？” 林凡皱眉。
陈静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他家成分不好，父亲以前是右派。现在政策松了，但好多单位还是不敢用他。不过他技术真厉害，在家弄了个小工作室，修进口收音机、录音机特别拿手，附近街坊都找他。”
林凡猛地一拍桌子：“有技术就行！管他什么成分！通知他，明天就来面试！”
“林厂长，这会不会有风险？” 宋卫国凑过来小声问。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政策早变了。” 林凡摆手，“咱们招人是做事，不是看档案漂不漂亮。只要他能为厂里出力，咱们就敢用！”
第二天一早，韩博来了。他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办公室门口局促地搓手。林凡没绕弯子，直接把新电路图纸推过去：“你看看，这个降噪方案怎么优化？”
韩博拿起图纸，原本紧张的眼神瞬间亮了。他掏出铅笔在图纸上画起来，声音也渐渐放开：“电源滤波可以加一级 RC 电路，减少干扰；信号放大模块这里，加个负反馈电阻能降失真……”
从电路设计聊到国外最新的音频技术，他还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自己画的电路图，思路清晰得让旁边的王师傅都不停点头。面试刚结束，林凡就站起来伸手：“韩博同志，欢迎加入红星厂技术部！任命你为技术副主管，月薪五十六块，厂里给你安排宿舍，明天就能搬过来。”
韩博愣住了，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他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林厂长，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
韩博一上岗，技术部的僵局立刻被打破。他把家里的示波器搬到厂里，白天带技术员调试电路，晚上就给大家讲无线电理论，还翻译了好几篇国外技术文献。没几天，新电路的降噪问题就解决了，试产样机的底噪比之前低了一半多。
王师傅拍着韩博的肩膀笑：“小韩啊，你可真是救星！有你在，咱们研发速度能快一倍！”
韩博腼腆地笑：“王师傅，我就是做了该做的。咱们还得优化散热，让新机稳定性再提一提。”
可林凡心里清楚，一个韩博远远不够。新厂房下个月就要投产，到时候需要技术、管理、质检多方面的人才。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得建自己的研发中心，还得从年轻工人里培养人才，可这两样都需要钱、需要时间。
这时宋卫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林厂长，好消息！国营电子二厂的张师傅愿意来当顾问！他还有两年退休，技术没的说，月薪八十块包食宿，他一口就答应了。还说要带两个徒弟来，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林凡眼睛一亮：“太好了！张师傅是老专家，有他镇场，咱们研发更有底气了！你赶紧对接，待遇上别亏待他们。”
宋卫国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林厂长，就算加上张师傅和他徒弟，人才还是缺。新厂房投产后，至少还需要五个懂技术的班组长、三个质检专员，这缺口太大了。”
林凡看向窗外，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笔记本，在 “研发中心规划” 几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人用好，等新机卖好了，厂子有名气了，还怕吸引不来人才？”
话虽这么说，他指尖却用力按在笔记本上，人才困局像块石头压在心里，这关，没那么容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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