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时,风是裹着山尖的寒气来的。
沈清辞是被窗棂的“咯吱”声弄醒的。昨晚的雾散得彻底,窗缝没关严,此刻风顺着缝往里钻,卷得案上的手札纸页“哗哗”响,像谁在翻书。她披衣起身,刚推开窗,一股带着草木气的风就扑过来,吹得额前碎发飘起——灵脉谷的风是从西坡的林子里钻出来的,裹着松针的涩、野菊的淡香,还有点雪化后的清润,落在脸上,凉丝丝却不刺骨。
“清辞姐姐!风把银杏叶吹下来了!”苏烬的声音从院角传来,带着跑调的雀跃。沈清辞探头,见他举着片干银杏叶跑过来,叶边被风吹得卷了边,像只展翅的蝶,“墨公子说,这是老银杏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墨无殇正站在银杏苗边,手里拿着根细竹条,轻轻拢住被风吹得歪倒的苗茎。晨光顺着风的缝隙淌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苗叶上的新绿被风拂得颤巍巍的,比昨日又宽了半分,叶尖的青光在风里忽明忽暗,像藏了颗会眨眼的星。“西坡的风最烈,”他回头时,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动了动,“却能把灵脉的气吹得更活泛些。”
三人踩着被风吹落的干叶往泉边去。风卷着碎雪沫子(是昨日残雪被吹起来的),在地上打着旋,像群白生生的小兽。苏烬追着雪沫子跑,棉袍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忽然停住脚,指着泉边的石崖:“那里有东西在动!”
风正好歇了一瞬,石崖的缝隙里露出团灰扑扑的毛——是只小松鼠,怀里抱着颗红果,被他们看得愣了愣,随即“噌”地窜进石缝,只留条蓬松的尾巴在外面晃了晃。沈清辞想起母亲手札里的画:画中父亲蹲在石崖边,手里举着颗松果,旁边写着“风天的松鼠最贪,藏的果能吃到开春,像阿婉藏的蜜饯”。她从兜里摸出块昨日剩下的烤红薯,掰了小块放在石崖下,“等它饿了,会来吃的。”
墨无殇蹲在泉边,用手掬了捧泉水。风掠过水面,吹起细碎的涟漪,把泉眼的青光搅成了片晃动的绿,顺着水流往埋玉牌的方向淌。他指尖沾了点泉水,往苏烬手心里滴了滴,小家伙“呀”了声:“风把水吹得甜甜的!”
沈清辞也掬了捧水,刚碰到唇,就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钻——比昨日的泉水更暖些。她低头看水底,沙里的石子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圆润的切面,是前日墨无殇说要串手链的那种,此刻被泉水泡得愈发透亮,像浸在琉璃里。“母亲说,风天的泉水能醒神。”她晃了晃手里的水,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被风吹得斜斜的,“你看,连水珠都在跟风跑呢。”
墨无殇的指尖碰了碰她滴下的水珠,两人的指尖同时沾了点青光,风正好卷着片片银杏叶飘过来,落在他们手中间,像块小小的媒人。他忽然别过脸,耳根在晨光里泛出点红,风却不依不饶,吹得他的衣摆扫过沈清辞的袖口,带起阵银杏叶的清苦香。
苏烬在泉边的土堆上发现了新动静——埋玉牌的土缝里,竟冒出了根细细的青藤,藤上顶着片卷着的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跟风打招呼。“它是小雾的朋友吗?”小家伙趴在土边,手指不敢碰,只敢用鼻尖对着藤叶哈气,“刚才风大的时候,它好像在点头呢!”
墨无殇用手摸了摸青藤边的土,土比昨日更软些,指尖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是玉牌的“嗡”声被风吹得更明显了,混着泉眼的流水声,像支被风拂动的琴弦。“是玉牌在引着它长呢。”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灵脉的气、风里的劲、土里的暖,缠在一块儿,就养出这新东西了。”
回到廊下时,风渐渐小了。沈清辞想去库房翻件厚些的披风,却在门后发现个落满灰的木盒——是昨日整理时没注意到的,盒盖上刻着缠枝莲,是母亲喜欢的纹样。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香漫出来,是樟木混着丝线的味道,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件未完成的绣品:素白的绢面上,绣了半株银杏,枝桠上停着只雀儿,针脚细密,却在雀儿的尾羽处断了线。
“是母亲没绣完的。”沈清辞指尖抚过断针的地方,绢面有点潮,想来是被雾天的湿气浸的,“父亲账本里记过,母亲说要绣幅‘灵脉春景’,挂在书房的墙上。”
墨无殇从盒底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彩色的丝线,还有根磨得发亮的绣花针。“线还齐着呢。”他挑出根金线,对着光看,线芯里竟裹着点极细的青光,像沾了灵脉的气,“或许我们能帮她绣完。”
苏烬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绢面上的空白处:“这里可以画苏烬!苏烬在银杏树下捡果子!”
沈清辞被他逗笑了,拿起绣花针,试着往雀儿的尾羽上续线。金线在绢面上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线穗轻轻晃,倒像雀儿真的要展翅飞起来。墨无殇蹲在旁边,帮她理着线团,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风烫了下,却谁也没躲开。
中午的风彻底停了。三人坐在廊下做银杏果糕——用昨日炒好的银杏果磨成粉,混着米粉和蜜,蒸在竹屉里。苏烬负责往粉里撒桂花,却不小心撒多了,金黄的花瓣落在粉面上,像落了层碎星。“母亲说,风停了做糕最香,”沈清辞用竹片把粉刮平,“热气裹着香,能飘到西坡的林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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