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挹刚从内院出来，已换了身圆领常服，管家崔福侍候在侧，见主人脸色阴晴不定，也不敢贸然询问。
挽月这丫头自打病愈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往她哪会交什么朋友，现在倒好，还领到府上来了……唉，都是自己给惯的……
夫人寄信到同州时，崔挹便觉得不对劲，虽说夫人娘家倒也有不少堂姊妹，但从未听说过有嫁到燕家的，这燕轻云多半是挽月自个儿看上的。这娘儿俩那是各种夸啊，除了家世并非世家大族，楞是把这个燕轻云吹上天际，他今儿倒要好好瞧瞧，这小子莫不是比别人多长了两个脑袋……
崔挹正思忖间，瞥见崔挽月已领着一男二女从门外进来，他放下茶盏，沉着脸，正襟危坐。
他已经尽量营造出肃穆的氛围，可崔挽月一声长长的呼唤，就彻底将这氛围打破。
“阿耶——挽月想死你了。”
崔挹差点就蹦了起来，迎上前去，没办法，对这掌上明珠，他连重话都说不出一句。
“嗯。”虽然还板着脸，但崔挹的眼底已含着明显的笑意。
“晚辈燕轻云，拜见崔刺史。”
没等崔挽月介绍，燕轻云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大礼。
崔挽月眼一瞪，“自己家里，不用称官职，叫姨父……”
额~
燕轻云无语，这叫都叫了，如何改口？
崔挹的圆脸上，小眼眯成一条缝，难怪挽月看上这家伙，果然长得一表人才，气质非凡。
“咳咳~免礼了。”
梅若烟、冷青萍也道了一个万福。
崔挹示意众人落座，春花不等吩咐，便上前为几人奉茶。
“燕~贤侄此番来京，是为了来年春季的会试否？”
方才在内院，夫人已警告过自己，不准提及燕轻云的家世，否则崔挹连燕轻云的八辈祖宗都想挨个问它个清清楚楚。不让问就不让问吧，那摸摸这小子心中志向高低总得行吧？
“回姨父，轻云无意参加科考。”
崔挹一愣，“无意为官，那你是意在行商了？”
行商就行商吗，有钱就行，只要女儿嫁过去不受委屈就好。
“轻云也无行商之意……轻云以为，人生何其短暂，纵情于山水岂不快哉，何必让俗世牵绊……”
崔挹愕然，这，是家里有金矿？
“能说出这番话，想必你家境相当殷实……也无妨，人各有志嘛，能独善其身也不失为一种洒脱境界……”
“惭愧……”燕轻云一脸无辜，“轻云孑然一身，居无定所，更无家财，可谓是一穷二白……”
崔挹张大着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燕轻云，合着你小子光凭一张脸，就将我女儿勾到手了？他颤颤巍巍地端起茶盏，往嘴里送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对上嘴。
崔挽月开始撒娇，“阿耶~表哥没有家财，只是因为他不喜欢那些身外之物而已，否则……”
“噗——”崔挹一口老~茶喷了出来。
女儿呀，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不喜欢！你竟然把没钱没势说得如此的清新脱俗……
崔挽月急了，老爹这是不信呀。“我问你，你收藏字画多年，书房中可有虞世南的墨宝？”
“伯施的墨宝岂能是说有就有的？这朝中上上下下，能持有伯施真迹的，不过三两个人，你阿耶我是苦求无门啊……”
“假使有人愿意出让，你愿意出高价竞买吧？”
“那肯定会，只要价钱合理，阿耶自然愿意出钱。”
“那不就是咯，表哥的笔法，不在虞世南之下，他若愿意售字，你觉得还会没钱吗？”
“胡说！”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崔挹第一次对崔挽月变脸，“我知道你向着他，但也用不着找此种借口来搪塞于我……”
“不是啦……怎么阿娘没跟你说过这事吗？不信，不信你问春花，我有没有说假。”
崔挹将眼神移到春花身上……
“回老爷，小姐说的是真的，前阵子崔老尚书来府上，燕郎君送了他一幅《快雪时晴帖》，可把他老人家激动坏了，他亲口说燕郎君的笔法，不在虞先生之下。听说，这两日燕郎君去过他府上，又送了一幅……”
崔挹怔怔地望着燕轻云，“此事当真？”
当世竟然能有人在笔法上可与虞世南媲美！这事听着就玄幻，而且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可能吗？
燕轻云淡然一笑，谦逊答道：“崔老尚书抬爱，多有谬赞，纯属爱屋及乌之情。轻云自幼临摹逸之笔法，虽略有小成，但怎能与伯施相比？”
崔挹心想，能入得了崔老尚书之眼，想必不会太差，往后自己稍加引导，倒也可有一番作为……
正待开口说话，却见一家奴小跑而入。
“老爷，太原郡公求见。”家奴递上名刺。
“太原郡公，王大都督？他来我府上作甚？”
崔挹心中疑惑，脚下却不敢怠慢，这王方翼可是二品大员，辅国大将军，自然要亲自出迎。
燕轻云喃喃地说道：“这王大将军动作够快的……”
崔挽月与梅若烟、冷青萍二人交换眼神，三人一起开口，“他是来找你的？”
燕亲云笑了笑，“大概是吧……走吧，咱们也迎接大都督去……”
四人方行至正厅廊下，便见王方翼与崔挹一路说笑而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托着包袱。
见到燕轻云，王方翼大笑着加快脚步，“燕兄弟，来试试这官服可合身，这可是按着你身高剪裁的，不行的话老夫着人去改就是。另外，老夫连告身也一并取来了，你收好它……”
“将军费心了。”
燕轻云在随从手中接过包袱，转手递到春花手中，众人将王方翼迎入正厅。
崔挹兀自没回过神来，“大将军，你们这是……”
王方翼望了望燕轻云，“怎么，你还没跟崔刺史说过此事？”
“姨父刚回府，没来得及提及。”
“难怪……”王方翼落坐后，对崔挹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燕兄弟现在可是我夏州的果毅都尉，虽然只以从五品起官，但老夫敢保证，往后呀，绝不仅限于此……”
崔挹看了看燕轻云，心想，这小子藏得够深呀，连太原郡公都对他另眼相看，说明还是有些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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