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刺骨的寒风依旧，但天空总算不再是那片令人绝望的灰白，而是露出了久违的、惨淡的蓝色。清雪的命令依旧，但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闷，如同这化不开的积雪。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挥动着工具，眼神空洞，对未来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陈默趁着轮换休息、人群稍微分散的间隙，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正在监督清雪的老张。他递过去半根皱巴巴的香烟（这是他们现在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贿赂了），借着点烟的功夫，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张管理，打听个事……外面传的，那个……军舰回来了，要往南方撤，是真的吗？军舰……前段时间都去哪了？”
老张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白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嘲弄和疲惫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居然还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陈默能听到：“东方有狼啊……兄弟，得防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明指，但那暗示再明显不过——所谓的军舰，主力恐怕根本不是去南方开辟什么乐土，而是被调往东部沿海，去防范那个在灾难中同样挣扎、但或许更具攻击性的邻国了！资源匮乏的末世，国家间的摩擦甚至冲突，并非不可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怪不得这么久不见大规模的海上力量介入救援，原来真正的威胁，来自人类自己。
老张顿了顿，又嗤笑一声，补充道：“南方？呵呵……你以为南方是天堂？实话告诉你，不知道已经撤过去多少人了！南方的兄弟省份，现在也他妈紧张得很！他们那点家底，养自己人都够呛，哪还经得起这么源源不断地往嘴里塞人？”
老张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将陈默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
他联想到这几天亲眼所见的景象。他们所在的这栋楼，楼下的那几套三室一厅，原本塞二三十人已经觉得是地狱，现在呢？一套房子里最少挤了五六十人！男女老少，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前几天暴雪，为了清雪分成两三班倒，还能有一半人轮流在屋里挤着休息。现在雪停了，为了节省宝贵的燃料和让所有人保持活动体温，只白天干活。这意味着，晚上，这五六十人，要同时挤在那个不足一百平米的空间里！
那是什么样的场景？陈默在此之前简直无法想象。地铺？根本不存在，人是直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人挨着人，人压着人。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鼾声、哭闹声、争吵声永无休止。为了一个能靠墙的、稍微宽松点的位置，每天都会爆发冲突。他亲眼看到过为了争抢一个角落，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被管理员拖走，生死不知。几乎每天，都有人因为斗殴、疾病或者纯粹的绝望而悄无声息地死去，然后在天亮前被像垃圾一样抬出去。
这就是南方正在接收的“幸存者”的现状？如果南方的情况也是如此，甚至因为接收了过多人口而更加不堪，那所谓的“转移”，不过是把人们从一个快要沉没的破船，转移到另一艘同样超载、同样破败的船上罢了！甚至可能更糟，因为陌生的环境、代表着更激烈的资源竞争。
南方，看来非但不是好去处，反而可能是一个更加拥挤、更加绝望的深渊！
陈默沉默地吸着烟，心中一片冰凉。官方渠道的救援希望破灭，南方的退路也被证明是镜花水月。他们彻底被困死在这片冰封的坟墓里了，唯一的区别，是选择在这里慢慢被耗死、饿死、或者在混乱中被杀死，还是……
他看了一眼腰间那硬邦邦的突起，又想起了那个隐藏在河汊深处的、储备了少量物资的水泵房。或许，唯一的生路，从来就不在别人规划好的“安全区”里，而是在外面那片被冰雪覆盖、危机四伏，但也可能蕴藏着一线生机的废土之中。
他必须尽快行动了。在安置区彻底变成人间炼狱之前，在所有人都在争夺那一点点可怜的空间和食物时，他们必须悄无声息地离开，去搏那万分之一的、属于自己的活路。
“谢了，张管理。”陈默将剩下的烟蒂摁灭在雪地里，低声说了一句，转身重新拿起了铁锹。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这冰雪般坚硬和冰冷。最后的退路已断，那么，就只能向前，用手中的枪，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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