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琅琊贡院,内帘。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四周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遮挡了阳光,屋内昼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纸张发霉的味道,以及陈年积攒下来的、属于官场的腐朽气息。
这里是阅卷房,科举的最后一道鬼门关。
……
“乙字房”阅卷室内。
副主考陈侍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
作为副主考,他负责复核各房推荐上来的“好卷”,也有权抽查那些被房官淘汰的“落卷”。
但这几天,他的心思并不在选拔人才上。他在找一份卷子。
一份必须被“杀掉”的卷子。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要给大周开药方吗?”
陈侍郎的目光阴鸷,在一堆堆朱卷中翻找着,“只要你的药方敢出现在这桌上,本官就让你变成毒药!”
他早已和柳家达成了交易。
柳承业必须是解元,而赵晏,必须落榜!否则,万一让这个搞“实业”的小子上位,将来朝堂上哪里还有他们这些靠嘴皮子治国的清流的立足之地?
“大人,这份策论……颇有些意思。”
一名负责初阅的房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朱卷,“此卷文笔老辣,但这观点……实在是惊世骇俗,下官不敢擅专,请大人定夺。”
“哦?”
陈侍郎接过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题目——《论理财与国用》。
前面几段,还算正常。
但当他读到“薄农税而厚商税,废人头之征,立流转之税”这一句时,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向商贾收税?哼,真是想钱想疯了。”陈侍郎冷笑一声。
但紧接着,当他读到下一段时,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策二:举国债以兴基建。”
“借之于民,用之于国,还之以息……以国家信义为保……”
轰!
陈侍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国债?!向百姓借钱?!”
即便他是个贪官,即便他是个守旧派,此刻也不得不被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天才构想给震住了。
他虽然不懂现代金融,但他懂钱。作为礼部侍郎,他太清楚国库现在的窘境了。这“国债”之策,虽然大胆,但逻辑严密,甚至……真的可行!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妖术!”
陈侍郎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看不见原迹,但这股扑面而来的“搞钱”气息,这种用数据说话的硬核风格,除了那个在乱石滩上造水车的赵晏,还能有谁?!
“找到了。”
陈侍郎心中涌起一股狂喜,紧接着便是深深的忌惮。
太可怕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能想出这种连户部尚书都不敢想的法子。
若是让这份卷子呈到主考官方正儒面前,那个此时正愁国库空虚的老古板,绝对会把这卷子奉为神作!
到时候,赵晏必中解元!
“绝对不能让方大人看到这份卷子!”
陈侍郎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杀意。
他提起案头的蓝色批笔,在那份堪称“治国良策”的卷子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大人?这……”那名房官愣住了,“此卷虽然激进,但言之有物,是否……”
“言之有物?”
陈侍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这叫言之有物?这叫离经叛道!这叫坏人心术!”
他指着卷面上的“国债”二字,唾沫横飞:
“堂堂朝廷,竟然要向贩夫走卒借钱?还要付利息?这成何体统!这是把国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若是让这种人中了举,将来进了朝堂,那我大周岂不是成了商人的大周?”
房官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陈侍郎提笔,在卷首写下了极其恶毒的评语:
“言辞激进,重利轻义。以商贾之术乱朝廷法度,名为理财,实为敛财。虽有小聪,却无大德。文气浮躁,恐非良才。黜落!”
写完这几十个字,陈侍郎感觉比写了一篇奏折还要累。
他将这份原本有机会改变大周命运的卷子,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桌子底下的“落卷筐”里。
那里,堆满了被淘汰的废卷,等待着最后的焚毁。
“赵晏,你的‘国债’,下辈子再去发吧。”
陈侍郎看着那份卷子被其他废纸掩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
处理完赵晏的卷子,陈侍郎的心情大好。
他又随手拿起另一份房官推荐上来的“优卷”。
这一份,通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国用不足,非财之寡,乃用之无度也。欲足国用,必先正君心……”
看着这熟悉的论调,看着这满篇的“仁义道德”、“勤俭节约”,陈侍郎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文章嘛!
虽然空洞,虽然没用,但看着舒服啊!没有任何冒犯,全是歌功颂德和温柔的劝谏。
而且,从这字里行间的“复礼”之意,以及那标志性的华丽文风,陈侍郎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柳承业的卷子。
“好!好文章!”
陈侍郎提笔,在这份卷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并写下评语:
“立意高远,文风典雅。有古大臣之风,深得圣贤微言大义。当为经魁之选!”
他将这份卷子郑重地放在了“拟录”的案头最上方。
……
夜深了。
阅卷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在陈侍郎的操作下,两份命运截然不同的卷子,走向了两个极端。
一份写着救国之策,却被扔在废纸堆里吃灰。一份写着空谈误国,却被捧在案头散发着墨香。
这似乎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劣币驱逐良币,清谈压倒实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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